第68章 心如死水
裴靖处理撒泼的方法向来是一刀结果,可她现在是县官,不能这样做,否则十里八乡的人会骂死她,万一有人告去望京,盛瑾瑜还不得乐疯了,保证立马使手段再给她贬出三千里地去。
不等她解释,身体比脑子先想出了完美的应对措施,胸腔一震,心肺剧痛,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血腥气立刻沿着喉咙涌上来,她两眼一黑,扶着孙荣洲哗哗吐血,前襟乌红一片,黄土路上溅得像是杀人现场。
“明府!明府你不要死!”孙荣洲哭倒在地,将裴靖放在腿上,往裴靖嘴里塞了几粒药丸,状若无意地向众人展示满是血污的手掌和衣裳,“明府你可不能死啊,奴这便带你回京找陛下,抓住害你的凶手为你报仇呜呜呜……”
裴靖却庆幸地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想亲自处理这摊子烂事,于是颤着手指了指坐地撒泼的那一家人,脑袋一歪假装晕了过去。
见县令受伤昏迷,院内院外一阵兵荒马乱,田齐二人又气又急,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边让人赶紧去驾车,一边指使强壮之辈擒住这一家四口。
一行浩浩荡荡回到县署,裴靖立即闭门休养,一直空着的牢狱终于住进了人。
“婢子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死不要脸的老泼皮,当真是该死!”安歌恨恨地啐了口,服侍裴靖换下脏衣裳,小心翼翼地扶去榻上躺着。
“好险,”裴靖捂着一阵阵抽痛的胸口,艰难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差点被一老妪暗杀……”
险些毁了她日躔卫第一人的名声!
孙荣洲捶案,“非得打他们几杖,让他们知道厉害不可!”
“算了。”裴靖让他去告诉田齐二人,牢里那一家子由他们处置,不必再过来请示。
“不行!”安歌深深皱起眉头,“万一他们将此事轻轻揭过,明府岂不白受罪?”
“随便吧,”裴靖有气无力地摆手,“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安分守己不给我招惹麻烦便好。”
这种不讲理的人到处都是,逃税、避役、撒泼这般事亦如恒河沙数,若是个个都置气,一个老妇便能将她气死。
她忽然想到一点,随即改了口风,“让齐少府按律处置,若有不明之处再来问我。”
“奴这便去!”孙荣洲应声,赶快跑去正堂找齐仲承为裴靖报仇。
不久,齐仲承果然来后宅找裴靖,道是老夫妻年纪太大,恐怕无法服流刑,不如徒刑加倍。
裴靖迟疑须臾,再次改口道,“陛下尊老,上行下效,本官亦不与之计较,刑罚便取消了吧,让他家戴罪立功,出个老实人将簿册查了,你们派人跟着,监督他们不得徇私,否则一并治罪。”
齐仲承称是,说了一箩筐好话奉承裴靖如何心善仁慈。
打发走齐仲承,裴靖自案上拿过之前列的待办清单,除去检点簿册,便只剩“修界桥”和“三百丁口”两件事,在工部和御史台到来之前,应该不会有人好意思来打扰她,大概是可以安心养病的。
她将纸张随手撇进火盆里,闭上眼睛小憩。
然而不出半个时辰,田叔弘便跑过来找她,让她去正堂处理一下两家因田地引起的纠纷。
县令的生活就是这般枯燥无味,身边每天都围满了跟土地、户口、赋税、人情有关的琐碎事务,平静的生活里充满了鸡飞狗跳和唾沫星子。
有人带着禽畜开堂,鸡鸭鹅满天飞,牛猪羊遍地跑;有人当堂做法请神上身,拿着奇怪的木棍嚷着无人能懂的语言到处喷符水;有人高高跳着脚和对方互骂,扯了一地碎头发;有人非说县官编造律令骗他,拉到律壁前挨个字读给他听都坚决不信,躺在地上打着滚说县官念咒语诅咒他……
更不幸的是,裴靖和他们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常常鸡同鸭讲,一边说城门楼子,一边说胯骨轴子,说了半天才发现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
但幸运的是……没有幸运的事,这些人肯遵从律法解决,不闹着按乡里的风俗处理,不折腾更大的幺蛾子便是裴靖今生最大的幸运。
至朝廷所派官员抵达嘉州的十月末,裴靖共处理六十二桩邻里纠纷,其中四十多桩跟土地有关,数桩是因为话不投机而大打出手,剩下的便是些夫妇吵架要和离、某家父母拖欠乡学束脩、各种财物失窃等等。
甚至还有跑到县署借钱的,虽说是借钱,但看对方家徒四壁、四季只有一条裤子的模样,这钱和白给差不多,县署不借他便不走,搞得大家一连数日不得安宁。
京官到达嘉州那日,严行知将裴靖叫到嘉州一同迎接,裴靖这才得以暂时逃离苦海。
严行知看着眼神空洞的裴靖,问她最近是不是在研究佛经,为何给人一种将要剃度出家、脱离世俗的感觉。
裴靖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任谁县令做久了都会失去快乐,变得心如死水。
严行知登时了然,他也做过县官,令丞簿尉都做过,很能理解裴靖现在的心情,遂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裴靖,做官不必事事躬亲,很多官司也未必非要有个结果,绝大多数时间里,律法只是用以口头标榜和震慑而已,差不多能将人打发了即可,让他们回去按乡里的规矩解决,没必要管得太细,反正他们也不会听,与其追求明察秋毫,不如得过且过让自己轻松一些。
裴靖叹了口气,在心里白了严行知一眼。
候至午后,一行车马入城,双方一见面便热切地叙上了旧,主要是水部金外郎和黔中道监察御史青川与裴靖叙旧,裴靖向二位引荐介绍公正廉明、能力卓越的嘉州刺史严行知。
除了吹捧严行知,裴靖实不知自己该与这二位说什么,她和金外郎只是一起上朝的交情,和青川则是吃过一次饭的交情,简而言之,都不太熟。
可对方不这样认为,金外郎与青川的父亲、江淮转运使、仓部郎中青山是好友,青川因裴明礼与魏凤川的关系自我感觉跟裴靖很熟,金外郎便也自我感觉和裴靖很熟,毕竟跟裴靖熟约等于与皇帝陛下熟,有这层利益关系在,哪怕不认识也能瞬间发展成为至交好友。
以至于在接风宴上,严行知和金外郎一个赛一个热情,青川饮了酒话也变得多起来,三个人“裹挟”着裴靖聊得兴致高昂。
裴靖并不想参与其中,因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便暗示都知娘子和众姊妹领三人行令。
她不饮酒,自然而然被排除在外,如愿坐到一旁优哉游哉地饮着茶,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席间的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
“那位青侍御看上去好年轻,好俊俏。”安歌坐在一旁同裴靖闲聊,“真是剑眉星目,可惜不如明府。”
裴靖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我是女子,他却是男子,这怎好作比?”
安歌掩住口,鬼鬼祟祟地白话小道消息,“听说他克妻,年纪轻轻便已克死两任妻子。”
裴靖闻言惊诧地看了青川一眼,她倒是未曾想到这一点,只是奇怪过,为何两个妹妹都已出嫁,青郎中和郎中夫人却一点都不着急长子的婚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依婢子看,他定是命中有劫,两任亡妻皆是助他化劫来的,只可惜法力不够,需得找个法力高深的天师化解一番。”安歌口若悬河,看上去相当专业。
裴靖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懂这个?”
“哎呀,略懂一二罢了,婢子跟那天在堂下跳大神的天师学的,天师算得可准了!”安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裴靖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持怀疑态度,但还是尊重对方的喜好,“你找他算了何事?”
“算明府的姻缘和前程啊!”安歌压低声音,仔细嘱咐道,“天师说了,明府易招惹烂桃花,但只要明府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最后定能成就眷属!”
安歌兴奋得小脸通红,笑得牙不见眼,好像当真看到了裴靖和宁宴鸳鸯成双的那天。
烂桃花?定非阿迟和宴哥,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多半是说盛瑾瑜,那人确实烂透了。
裴靖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很准,那我的前程呢?”
说到前程,安歌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僵笑着掰着手指头支支吾吾说“前程远大”。
裴靖一看这副表情心里便已有数了,“如何远大?”
“哎呀,也没什么。”
“细说,我又不会生气。”
“真没什么!”安歌咬紧牙关不肯说,“那都是他胡说八道的,不能迷信!”
裴靖笑起来,给安歌斟了盏茶,“岂有只信善言不信恶言、只听顺言不听逆言之理?”
安歌捧着茶盏,扭扭捏捏好半天,犹豫着说了出来,“他让明府不要去北方。”
“北方?”裴靖不禁疑惑,这个词指的是江北还是河北,亦或是黔北?“为何?”
“他说……”安歌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他说北方是死地。”
哟?那老头果真有几分本事。
裴靖略有些诧异,随即笑着宽慰安歌,“不必忧虑,我已死里逃生,自不会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