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刁民作祟
裴靖了却一桩心事，心情不错，加之手头又有点余钱，便带着安歌在嘉州城里闲逛起来。
“明府真是厉害！”安歌对她家明府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裴靖劝服严刺史的过程，越想越觉得严刺史有点傻，“临南县署缺人补人便是，还要想何办法？”
“你家明府说的可不是县署的事。”裴靖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着，问安歌晚上想吃什么。
“肉！”安歌的注意力被迅速转移，答得毫不犹豫，“婢子想吃肉！”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吃白隼肉，外人根本无法想象她发现策策在她枕头上拉屎时崩溃的心情。
裴靖发自内心地表示同情，还好策策不喜欢她身上的气味，从不往她床上跑，“改日去泸州拜见按察使，带你去军营找宴哥，至时你好好收拾收拾策策，拔光它的毛！”
安歌勉强笑了一下，小脸还是垮着，直到返回临南县署仍是如此，哪怕孙荣洲贴心地帮她洗了枕套也没能让她高兴起来。
日落后，裴靖又躺在窗前软榻上饮茶，只是这次的心境与前两次大相径庭，愉悦远大于忧虑。
她捧着白玉茶盏，轻轻晃着，茶汤从边缘溅出来，打湿了裘衣黑色的皮毛，又在绿色的公服上晕开数个水点，唯独从壶嘴中漏出的翠绿茶叶依旧直挺挺地站在清澈的汤中，随汤面飘来飘去，始终屹立不倒。
九月初，嘉州和南诏接连传来好消息。
嘉州同意与南诏国通商，要求裴靖主持规划交易市集，修缮通往南诏国的界桥，限期一年之内完成。
腊阿普前来传达阿合昆的口谕，希望通过嘉州与望京建立联系，互派使者以示友好，商议诏凉完全通商事宜。
裴靖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严刺史，严刺史深知此次情况与前几次都不同，这次是真的要开通商路，和南诏国这个老冤家和睦相处，故丝毫不敢怠慢，连夜上表望京，并恳请工部予以支持。
在水部司官员和监察御史奔赴临南县期间，裴靖与严刺史已然成为忘年交，严刺史常常派人请裴靖去廨署议事，二人甚至发展到几乎无话不谈的地步，而裴靖也因此得知了严刺史的名字，严行知。
安歌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始终不明白裴靖是如何“驯服”的严行知，从一开始的虚与委蛇，到现在的大事小事尽数商议，不再耿耿于怀裴靖是个女人，嘉州刺史仿佛变了一个人。
裴靖轻描淡写，“不过暗示、威胁，并予以恩惠罢了。”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糅合了诸多殚精竭虑的筹算和忐忑不安的等待，每个细节都不能估错，每一句话都不能说错，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只要有一丝偏差，都无法见得今日之景。
安歌好奇地追问，“可人家是刺史，明府只是县令，能给人家什么恩惠呀？”
裴靖轻轻笑起来，“我确实给不了，可有人能给。”
她不过是手足和眼睛罢了，她的力量全然来自于高高在上的头颅。
“明府做得对！”孙荣洲使劲儿点头，极为赞成，“明府多多利用陛下，便能多多想起陛下，多多思念陛下。”
不等裴靖说话，安歌先大声反对，“明府是我们凉国侯府的，只能想起凉国侯，思念凉国侯！”
宁宴不在，孙荣洲便肆无忌惮起来，“明府是陛下的，理应思陛下、念陛下！”
“你胡说，明府和凉国侯有婚书，有婚书便是夫妻，她是我们府的主母！”
“婚书需得过明路，未过明路便不算正式成为夫妻，你们凉国侯的婚书过明路了吗？”
“过了！怎么没过！”
“凉国侯乃宗亲，信不信奴去宗正寺查？”
“你去查啊，查到了你可别哭！”
“奴没查到怎么办？”
……
裴靖心虚地躲进屋子，躺在软榻上用被子盖住了脸，外面两人不知争执到了哪里，安歌突然跑进来掀开被子问她和宁宴的婚书到底过没过明路。
她缩成一团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安歌，“婚书在宴哥手里，我怎知道呢？”
安歌一副“你能知道点什么”的表情，气得直跺脚，扭头跑了。
孙荣洲像个斗胜的公鸡，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扬眉吐气，总算没有辜负师傅的嘱托。
趁界桥尚未开工，手头无事，裴靖依次回访临南县内诸乡贤，城内城外总共六户，只要她起得够早，一上午便能走完，再找一户混口饭吃，下午直接去村里查手实状和田地。
她先去到田叔弘家里，田叔弘吓了一跳，赶紧请母亲唤妻儿至正堂拜见。
老夫人年过八旬，慈眉善目，以为裴靖是个俊俏郎君，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问她婚配了没有，想把孙女许配给她，得知她是女子，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哦哟哦哟”惊叹半天，又想把孙子许配给她。
可惜老太太的孙子不领情，当众骂裴靖不守妇道，败坏人伦。
县丞夫人一耳光扇过去，当场扇掉小田两颗后牙，吓得裴靖赶忙告辞。
离开田宅时，县丞夫人出门相送，这位看上去雷厉风行的妇人莫名红了眼眶，再次和裴靖道歉，请她不要将小田的话放在心上，“妾没读过书，只认得一些字，如今岁数大了也读不进去了，但妾知道公平二字，这世间本不该存在妇道，如果有，也应该有夫道才对。明府是个好的，定要多多读书，努力做大官，不要因为蠢货的话而怀疑自己。”
裴靖朝这位聪慧的夫人叉手深深作礼，“夫人大义。”
县丞夫人和文端公唐不渝恰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一个乡野民妇，一个博学鸿儒，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认识理解“泛爱众”。
始终不理解的也有两种人，一种是为了利益不能理解，一种是囿于成见理解不了，后者只是蠢而不自知，前者则是可怕又可恨。
“夫人，读书不在乎早晚，只要夫人想，随时都可以开始，哪怕每天只读一列，读过便也成了夫人的。也许有朝一日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但属于你的学识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它会帮你认清这个世间。”裴靖步下台阶，回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县丞夫人，“夫人尊姓大名？”
县丞夫人抿嘴一笑，“黄氏。”
“名。”
“黄书晋。”
裴靖点点头，笑道，“黄娘子和书还是很有缘的，可以随时来县署找我，我愿意教夫人读书。”
黄书晋行了个万福，目送裴靖向西去。
西边是齐宅，田叔弘已提前去到齐仲承家里通知，等裴靖到时朝食都备好了。
食罢朝食，三人去到宁员外家，宁员外是齐仲承的外舅，在他家收获了两提上好的茶叶。
孙荣洲早在城门口等候，四人乘牛车出城，在乡贤程、王、刘员外家收获两对鸭和一只刚孵出的鹅，顺道将三家的土地和佃户查了。
裴靖比对手实状和簿册时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三人冷汗涔涔，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不发一言，但她并未多问，这般完美的手实状必然伴随着一套完美的说辞，问也是白问，只要不少赋税徭役，她暂时不会去计较细节。
离开三宅，她站在一处山头上叉着腰，望着山上山下的农户叹气。
黔中道山多，南高北低，西高东低，嘉州位于东南部，山多却不高，举目四望全是大大小小的丘陵，鲜少有连成片的平整耕地，村落追随河流和耕地零散分布。
对她来说，最大的困难是上山，以她现在的身体条件，多半会死在半山腰。
田叔弘提议今日先看山下那些，山上没什么好看的，那些人绝大多数都没有田地，靠种树和打猎为生，赋税一般以兽皮、果酒之类代替，不查也不打紧。
裴靖思忖片刻，认为他说得有些道理，遂随之而去，反正她也听不懂村民说什么，只负责检校而已，田叔弘说去哪儿便去哪儿。
谁曾想出师即大捷，头一户便让她逮到瞒报丁口逃税役。
来给她开门的是这户人家的媳妇，一看县官站在门口不禁花容失色，张口便问是不是自家男人搁外边犯了事。
裴靖翻看着簿册，惊诧不已，“你家户上只老夫妇二人和幼子，你是何人？你家男人是何人？”
媳妇一愣，赶忙否认，正当她磕磕巴巴说不明白时，老夫妇领着小孙子从屋里走出来，拍着大腿嚎他家儿子死了，媳妇走不出来发了癫，总觉得自个儿男人还活着，媳妇搂着孩子跟着哭，一时间老幼四人哭成一团。
田叔弘无语地呵斥几句，让拿手实状来看。
老妇不肯给，咬死说找不到了。
“现写也成。”裴靖让齐仲承拿纸笔，“按大律，年五十内寡妇得二适，你家媳妇需得回家待嫁，二老商议个日子放她回去。”
老妇一听要媳妇改嫁，当即破口大骂，扯着裴靖的袖子骂她强抢民妇做小，一头撞在她胸口，声称要撞死在这里。
田叔弘赶紧将人扯开，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地干嚎“县官杀人”，哭的跟唱的似的，老汉跑出院子喊人来给他们家评理。
官吏恃强伤害百姓是最能激发“正义感”的话题，小小院子前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