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新邸变生
裴靖就此留在无极殿协助文御处理政务,直到宅邸竣工。
可文御对房舍的修缮效果总也不满意,园景和器具换了一遍又一遍,导致房子迟迟不能入住。
裴靖等得着急,她只干活,却没有名分,连个九品主事也不给做,没有钱拿,便没有动力,只想找个地方歇着,无奈她稍有懈怠,张赋秋便开始念叨“盛庶人”,教她有怨发不出。
文御则大悦,甫恢复常朝即提出拜相,将裴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恨不得用尽世间最美好的辞藻,将所有的权力都付与她一人之手。
而为使裴靖的相位坐得舒坦,他早早便请杜鉴就任门下侍中,官品降而权力升,加之盛元济的中书令和盛瑾瑜的吏部尚书,使南士于权位分配无话可说。
然此制一出仍不免哗然,二十二岁的尚书令未免骇人听闻,况且裴靖诛杀盛庶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便盛庶人当死,盛氏也闭口不提,那也不能轻轻揭过,当作无事发生,哪有杀人凶手不服刑且升官的道理。
钟离清和、舒林等人亦以“维护伦理纲常,女子不可为官,裴靖私德有亏,有忝官威”为由力表反对。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使裴靖成为尚书令,否则以那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往后哪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文御不听,也不着急,更不怕拖延,这才七月份,距离元日大朝还有半年,反对者迟早会改变主意,无论以哪种方式。
至八月中,望星坊的裴邸终于竣工。
此宅为望星坊西闬北垣第一第,约十九亩,原为前朝太师故居,虞氏竞拍所得,后罚没充公,文御以为不吉,全部推倒重建,并当街开了门。
邸内前堂后室,南舍北池。风格板正严肃,清峻高雅,房屋敞阔简明,林木竹重花轻,显为奚迟手笔,南侧三堂七院,北侧二亭一湖,俱为文御所名书。
另赐车马一套,官奴婢各二十,尚药局直长一人,侍御医一人,主药二人,尚食局食医二人,以孙荣洲为管家,安歌为大侍女。
“如何?”奉命送裴靖回邸的奚迟满怀期待地问道。
裴靖站在主寝前往后划了一圈,“那些拆了能还清欠账吗?”
奚迟轻轻敲了她的脑门一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锅一碗皆御制在册,谁敢收?”
裴靖顿时失望,她本意是想先拆了还账,再慢慢复原,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奚迟轻轻叹了口气,“住在这里,往后便只能白天见到你了。”
“我不会乱走,就在这里等你。”裴靖踮起脚和奚迟贴了贴脸颊。
奚迟摘下面具亲了她一下,柔和清逸的面庞泛起红晕,和从前一样羞涩,“白日见你便足矣。”
裴靖抿嘴笑,还有话想说,墙外却忽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言语。
二人匆匆收敛神情,生疏道别,奚迟道有话要与孙荣洲交代,免裴靖相送。
安歌辄请裴靖回寝室稍歇,这人自回望京便未曾安心休养过,现下无官职累身,正适合养身体。
裴靖从善如流,她确已疲惫不堪,几乎忍到极限,最近也总觉心口抽搐,喘不上气,是得歇一段时间。
她在浴池汤中泡了一刻钟,既而去榻上躺着晒头发,刚躺下便睡着了。
安歌拿来薄毯给她盖上,熄了四面的灯烛。
醒来时天色已晚,裴靖倦得睁不开眼睛,但又确实睡不着,只好闭目躺着。
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栀子香,她怔了一下,仔细嗅了嗅,“唰”地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榻边的人。
那人被她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和受惊的廿四一般模样。
廿四前脚离地,蹲在榻上看着她,见她醒了,前脚“啪叽”一下踩在她胸前,好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小狮子。
“暗杀”总是猝不及防,血水天女散花般从裴靖口中溅出来,赤色淋漓,观之可怖。
文御吓得尖叫,“来人!传直长!”
真好,刚刚看到素未谋面的太祖了。
裴靖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廿四抱到一旁,拽过袖子抹了下嘴角,跟文御解释说她没事。
文御吓得脸色惨白,非要直长以人头担保裴靖暂无性命之忧才稍稍松了口气,戳着廿四的脊梁骨教训它。
廿四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枕在裴靖胸前挑衅地朝文御“喵喵”叫。
文御拎起它后颈将它丢出窗外,“玩儿去,别来打扰!”
“宫外不太平,陛下请早回宫。”裴靖劝道,她可不是信口胡诌,文御每次出宫都格外不太平。
文御仔细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对这番劝谏充耳不闻,将她的手塞回薄毯里。
裴靖忽然抓住文御的手,神色赧然,“陛下,天色尚早,这般……有失礼法。”
文御一愣,随即黑了脸,“我是色中饿鬼吗,你都这般模样了我还想那档子事!”
“陛、陛下,臣……”裴靖尴尬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眼神闪烁如星,犹自狡辩,“臣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不怪她多想,谁教文御的手蹭到了奇奇怪怪的地方,这下可好,攒了二十多年的颜面一下丢了个底儿掉。
她十个脚趾一阵乱挠,恨不得挠出个洞来钻进去。
文御拉着脸使劲蹭着血迹,蹭得裴靖双颊红红的,他坐直身体看了半天,低下头“吧唧”亲了一口。
裴靖赶紧推开文御以强调自己思想清白,“陛下,臣当真不是那个意思!”
文御却扣住她十指,俯身吻上她嘴唇,将她一只手塞进衣襟里,“若你还有力气,我愿意。”
算了,没关系。
裴靖忽而释然,如此丢人的事,只要她不说,文御肯定也没脸往外说,那她还担心什么,不过暂时有些尴尬罢了。
她立马闭上眼睛装死,眼不见为净。
怎奈温热在舌尖烧灼,暧昧自指尖蔓延,一人已笑着起身,一人的羞赧仍在熊熊燃烧。
文御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叠方的纸,他抖开纸张,像门下念制书一样口齿清晰地大声念起上面的药名。
裴靖捂住脸,试图留住最后一张脸皮。
文御拿开她捂脸的手,将药方放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长平和我说,你寄这张药方的意思是在质疑我,不知如今是否还有所质疑?”
我就知道是她挑唆的!
裴靖的手指也忍不住挠起来,把床榻当作文禾的嘴使劲挠着,“臣只是借花献佛,绝对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文御貌似惊讶地“哦”了声,“那你本意是什么?”
裴靖嘴紧如蚌,拒绝回答,她瞪着药方,突然一把夺过来塞进了嘴里,任由文御如何劝说也不肯吐出来。
文御低头亲了亲她鼓起来的脸颊,笑的像野花丛中摇尾巴的赤红大狐狸,“没关系,原文我已转交尚药局,你猜我有没有告诉他们是从何人手中得到的?”
裴靖沉默不语,什么尚书令,什么宰相,她也没有很想做,她想死,但又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文御扭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回首恋恋不舍地望着裴靖,叮嘱这人不要乱跑,务必好生休养,他不想寄予厚望的尚书令走在他前头。
裴靖欲送文御,可惜无力起身,文御也不许她起,于是叉手说了声“恭送陛下”,隔窗目送其人离去。
待皇帝一行自视野中消失,安歌快步进门扶起裴靖,见纸团浸满血水,变得潮湿沉重,面上不禁忧色难掩,“娘子感觉如何,那只猫……”
裴靖艰难地喘了口气,血不断渗透手帕漫出指缝,淅淅沥沥滴在地衣上,她眼前恍恍惚惚,阵阵发黑,“和廿四没关系……请白直长来看……别让别人知道……”
安歌应声跑出去,孙荣洲紧接着进门。
裴靖又教孙荣洲告知门房,即日起闭门谢客。
孙荣洲紧皱起眉头,“娘子,和陛下说一声,请张奉御来看吧!”
裴靖微微摇了下头,让孙荣洲扶她去床上躺一会儿,“万不可令陛下知晓……若传我入宫,你便说……我外出访友去了,如有事,先告知你、你师父。”
“娘子啊!你……”孙荣洲急得直跺脚,却又实在拗不过裴靖,只好遵从吩咐去办。
裴靖躺在床上,攥着胸口的衣裳,直愣愣地盯着床顶,她分明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景象才慢慢浮现。
藏在骨头深处的疼痛逐渐显露出来,不至于难以忍受,却也是无法言喻的闷痛与无力,像是骨髓里有无数把小锤子使劲敲着骨壁,试图破壁而逃。
胸腹内火辣滚烫,应是破损处渗出的血在四处蔓延,蒸发的热气钻入穿肺的伤口,令呼吸变得干燥灼热。
血如岩浆般沸腾着,向上冲击着,将一股股积血从喉中顶出,宛若山涧喷涌的泉眼,打湿了衣襟和锦衾边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温热的余溪淌过脸颊,雨线似的滴在枕边,耳朵里传来沉闷且连绵的“滴答”声。
她颤着手指擦了把脸,指腹的痕迹红得像是墨里掺了一点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可能!
裴靖无法置信地盯着手上粘腻黝黑的血迹,她的血现在不应当这般深重,冬晚所言的死期不可能这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