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垢谇谣诼
抵达泸州之日太阳很烈，徐子林不知出于何等目的，竟将见面地点选在了泸州军营，而非州署。
裴靖和青川站在辕门之外，一个抄着手一个撑着伞，位置变了许多次，姿势变了许多个，从清晨等到晌午，愣是没等到徐子林，问便是不知去向。
营地驻扎在旷野之上，附近没有高大可遮阴的树木，青川晒得头晕眼花，只好钻到裴靖伞下躲着，这般冷漠无礼的待遇气得他咬牙切齿，“他是不是故意的？”
裴靖点头，“那是自然。”
徐子林已与宁宴撕破了脸，何必再给宁宴同党颜面，何况他是一道黜陟使、泸姚防御使和泸州刺史，位高权重，更不必顾及裴靖和青川的身份。
“那怎么办？”青川等烦了，想回去，劝裴靖也回去，“我们回去吧，我会如实禀奏陛下，你身体抱恙，陛下应该不会怪你的。”
“再等等，他早晚要出来见我们。”
“是，他寿终之前定会来见我们的。”
裴靖“啧”一声，白了青川一眼，发现这人性格与初见时南辕北辙，不熟的时候温文尔雅，多说两句都脸红，熟了以后时不时便冒出两句尖酸刻薄的话，专往人心上扎。
扎完她的心，青川还不忘安慰她，“你比我守礼多了。”
“我怕予人把柄。”裴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授人以柄，她若有所差池，最终难做的还是文御。
“真是难得，如今的大凉最缺你这般克己复礼之人，你虽是女子，却比大多数男子强多了，猪狗之辈不知廉耻，不如辞官卸任回家务农。”青川这句话是冲着辕门说的，他偶尔隐现的刻薄多来自于对世事现状的不满。
“务农”二字将将落地，徐子林便像是有顺风耳听到了一般，让士卒过来请裴青二人进营内等候。
青川来了情绪，反而不想进去了，裴靖只好走在后面使劲推他进门。
说进营便只是进营，士卒将人领到主帐前即拔腿走了。
帐前卫兵拄着锃亮的长戈，虎视眈眈地盯着二人，那眼神似是在说“胆敢闯入便捅你个对穿”。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打量起这处营地，看了半天感觉不过尔尔，普普通通而已，来往之人有着战甲训练的，也有着布衣耕作的，同其他兼顾屯田的军营相比无甚区别。
青川骨子里有点文人特有的小毛病，对军营颇为排斥，认为这些地方血煞之气太重，粗鄙不雅，非君子可往。
尤其当他看到不远处有五六个衣着清凉、貌似营妓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风姿摇曳地走过去时，憎恶之意终于到达顶峰，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裴靖正张望着，忽然听到脚下传来“喵喵”的叫声，低头一看，果然是小五。
小狸花直立着站在地上，前爪一下一下扒着青川的袍角。
青川赶紧将小五抱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
趁小五被人抱着，裴靖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五“喵”地叫了声，缩进青川的臂弯里。
“它可能只是和你不熟，多抱抱会好些。”青川说着，将小五放到裴靖怀里。
裴靖伸手抱住小五的腋下，小五依旧不给面，伸腿蹬脚地挣扎着，她险些被乱蹬的爪子挠到脸，于是赶紧将小五抱远，想等它不再挣扎时再抱住。
然而事与愿违，小五的叫声越发尖利，“喵啊喵啊”吼个不停，像是正在遭受酷刑一般。
“还是算了，它约莫是怕我身上的气味。”裴靖无奈地笑笑，将小五放回青川手里。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在做什么？”
裴青二人闻声回头，只见两名白衣女子并肩站在不远处，一位年纪稍长些，看着三十上下，另一位年轻一点，约摸二十出头，俱是怒气冲冲的模样。
小五挣脱束缚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跑过去，三两下便蹿进年长女子的怀中躲起来，小爪子紧紧揪着衣襟，受尽委屈般小声“喵喵”叫着。
年长女子像抱婴儿一样抱着小五，轻轻摸着它圆滚滚的小脑袋，低下头细声安抚它。
“没做什么。”裴靖讪讪地回说，张开手以示清白。
年轻女子不相信，语气又急又冲，“你没做什么小五为何叫得那般凄惨，你袖子上还沾着它的毛呢！”
青川从旁佐证，“二位娘子明鉴，我等当真未对小五做什么，只是抱了一下而已。”
年轻女子更生气了，“它不喜欢被你抱，你作甚非要抱它？”
裴靖局促不安地看了青川一眼，“我没……”
“小五不喜欢你，你何必勉强它，它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不应当任人蹂躏。”年长女子脸色不善地瞪了裴靖一眼，抱着小五转身离开。
年轻女子“哼”了声，也白了二人一眼，紧随其后离去。
待那二人走远，青川皱起眉头，“她俩是何人？怎地平白无故便对人大呼小叫，真是失礼！”
裴靖摇了摇头，“看她们所着衣物的颜色很可能是军中医士，听闻军医多着白色棉麻衣物。”
“当真？”青川脸上的表情转为惊诧，“居然是女军医，这倒是颇为罕见，我听说孙将军的女儿便在军中做检校病儿官，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在的，她正在这里。”裴靖回想着刚刚那位年长女子的面容，看其容貌与孙闻无甚相似之处，但看年纪倒是与孙大娘近似。
“刚刚那两位不是吧？”青川语气中略带几分嫌弃，“这般不知礼数之人应不是孙将军之女，我宁愿相信她们是慕名而来的新医士。”
“我也没见过，但听宴哥的描述应是位十分温柔善良的娘子。”裴靖觉得愿意在军营中做医士的女子不会差到哪儿去，也许只是脾气差些。
青川回头瞅着两名女子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了句“没礼貌”。
二人刚刚被人指责过，不好再乱动乱走，遂安分守己地等在帐旁，等着徐子林大发慈悲来见。
这次并未等太久，远处很快出现稀稀拉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个头不高、头戴武官幞头、半身披甲的紫袍高官往这边走来，看其装扮，此人定是徐子林无疑。
“其胞弟因罪被贬，他亦无甚突出功绩，充二使职便罢了，这种人竟也能赐紫金鱼袋？”青川不满地低声质疑。
“毕竟是一方大员，统领一道，总不好与其他人一般着绯。”裴靖说着，示意青川随她迎过去。
迎到跟前，裴靖断定此人正是徐子林，其人与弟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要比徐子烨瘦几圈，走路同样有脚掌外翻的特点。
徐子林停下脚步受了裴青二人的礼，倒背着手抬着头，目光定定地打量了裴靖许久，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听闻与南诏国开道通商一事乃你一人一手操办所成，是真是假？”
裴靖叉手，垂首，“回使君，是假。”
徐子林许是未曾料到裴靖会这样说，神色不由得一怔，迟滞数息方摆手，“此事你居功甚伟，是便是，大可不必谦虚退让。”
“回使君，此事确非下官首功，嘉州历任州县长官奉君令费心安抚南诏国，如此换得长治久安，从而具备开道互市之利好，至严刺史，凉南关系更进一层，南诏国主敬重陛下，信赖严刺史为人，故应下官之邀，筑桥互市，下官不过是承先辈与严刺史之荫，断不敢居功。”裴靖略一思忖，又补了几句，“严刺史亲谈互市，监修桥梁，过问役夫，无一不尽心尽力，青侍御可为此作证。”
青川愣了一下，不明白裴靖的意思，但其所言又都是真的，遂点头称是，“确实如此。”
徐子林从鼻子里挤出几声哼笑，“裴明府真乃奇女子！在京与陛下关系匪浅，得陛下相护，在外与凉国侯亲密无间，得凉国侯力助，如今又与严刺史和青侍御交情深切，手段果真了得！依本官看，裴明府与那都知娘子相比亦不遑多让，与南诏互市恐怕也是这样谈下来的吧？”
话音落地，随行官吏立刻哄堂而笑，当面对着裴靖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侮辱性。
徐子林见目的达到，看着裴靖笑起来，“各凭本事嘛，本官可以理解，毕竟女人能用的手段不过这些。”
青川脸色一沉，“徐……”
裴靖抬手将青川掩到身后，直起腰俯视着这个只到她胸口高的泸州刺史，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阴冷如冰砾，“使君的嫉妒心好重，竟因不得下官垂青而不遗余力地侮辱下官，下个月便要上计了，使君该不会管不住自己这颗嫉妒心，在下官的考绩上做手脚吧？”
议论陡静，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靖。
徐子林眯起眼睛，身体后仰，“什么？”
“听说使君常常提起下官，想来是对下官颇有心思，难怪下官上次登门时使君躲在帘后偷觑，甚至以弟名邀下官见面，不过还请使君见谅，并非下官不愿与使君私会，着实是因为下官当时正向陛下举荐使君，不好同使君见面，倘若……”
不等裴靖把话说完，徐子林已是面如土色，气急败坏地大喊，“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女人抓起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