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收之桑榆
首次博识鸿辞科如期开启,麻衣考生如蜂群涌入,迅速挤满礼部棘院,一眼望去白泱泱一片,难分是布衣还是积雪。
相较于谏科考试时吏部棘院的冷清,辞科考试的礼部棘院甚是热闹,院内坐不下,便又借了吏部棘院和谏科考官来用。
今年赴京考生如此之众,皆因听闻博识鸿辞科取第不限人次。以往明经科虽未明说限制人数,实则最多不过五十人,毕竟官职有限。尽管如此,仍有许多进士一辈子也做不上一任官,能够做一两任官的已是十分幸运,遑论明经。
既然有司已张榜说明不限人次,自然少不了来碰运气的,万一中第,做个学官赚点俸禄养家糊口也总比埋头苦读多年仍碌碌无为强得多,何况也不一定一辈子都只是学官,将来还有可能入国子监和中书、门下二省,前途大有盼头。
再者不论前途如何,教出来的学生总有能出人头地的,至时照拂一下昔日恩师,想必不在话下。
考生这般想,其他人也这般想,故院外围观者亦甚众,毕竟院中坐的保不齐便有自家孩子未来的恩师,在良师未发迹时套得近乎,比以后托多少人拉多少关系都有用。
至辞科殿试,已近三月,将到文君农历生辰。
因是周岁,文禾想看热闹,便央求裴靖学民间办个抓周礼。
裴靖担心百官闻讯献礼,便未曾公开,只自家人与林相一家在风信宫办礼。
长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玩意儿,偌大的玉玺放在正中间。
为了吸引文君的目光,裴靖用文君最喜欢的衣裳将玉玺包了起来,又扎了一簇清香的梅花,且在旁边放了一盏文君爱吃的小点心。
然而文君“咿咿呀呀”爬过好几圈,目光给遍了案上所有的陪衬,唯独没有给到过玉玺,直到最后也没有大发慈悲地瞅一眼,而是径自越过玉玺和点心,爬到盛瑾瑜的文集和奚迟的青玉环前,抓着这两样不撒手。
裴靖剜了得意洋洋的盛瑾瑜一眼,孩子的外祖和母亲就在眼前,她不好强夺文集硬塞玉玺,只好干笑两声以掩饰将要溢于言表的失意与悲伤。
林正和捋着胡须,看上去甚是满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裴靖点头附和,“那便赐字如玉吧。”
文君,字如玉,文如玉。
这已是凭她毕生的文学造诣能够想到的最高等级的赞赏与期待,实在怨不得她草率,好在也没人敢埋怨她草率。
不过没过几天,她又将“如玉”二字改了,该作“十思”。
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君当十思,在位多思其民。
这个名字更加令人满意,乃至于一群不相干的人写了几大篇诸如“谢御赐皇子美字表”的谢表呈上来,也不知这件事跟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裴靖不想看这些毫无意义的长篇大论,皇帝的时间不是时间吗?遂再次禁奏贺表与谢表,更不许往正经公务中间夹杂无意义的辞藻谢辞,再敢用华而不实的骈文写表奏公文,即教其罢官去玉衡院写个够,敕出次日她便抓了两个典型贬去玉衡院,杀鸡儆猴。
如此效果果然显著,之后再呈上来的表奏厚度都薄了许多,可谓短小精悍、言之有物,裴靖和政事堂的负担总算减轻了些。
待春闱两科活动完全结束,等新官上任时,裴靖得空与考功司仔细总结了一番,发现谏科仅丙科取了二人,而辞科却取了七十六人,只甲科便有近二十人,可见吏材不足、文材溢出。
选官万般仔细都不为过,君臣进而议定,谏科难度暂且不变,辞科难度需再作调整。
文禾翻着谏科两位进士的考卷,突发奇想,问裴靖何时使女子也赴考做官。裴靖这个皇帝做得众口交赞,说明女子从政大有可为,想来令天下女子皆如她二人一般做官涉政也不足为奇,应当不会遭到太多反对。
裴靖笑文禾天真,矛盾不是一朝一夕一人一事便可解决的,那些人无时无刻不想着推翻她,另立新君,但可惜文君年纪太小,且仰仗着她保全皇位与国祚,又畏惧她的手段,只能先忍气吞声。
至于同意文禾做校书郎,无非是想将文禾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免得文禾走上和她一样的路,这纯粹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给文禾找了个体面点的地方监视罢了。
文禾闻言甚为愤慨,她还以为同僚都是好人,原是监视她的“狱吏”,简直岂有此理!既而寻思片刻,亦觉贸然使女子参加科举的提议尚不成熟,她都看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何况普通女子,且女子向来远离政治、不通国事,如何能在考试中脱颖而出,理当先立女学才对。
“女学?”裴靖不解其意,大凉有女学,教授女子读书识字、女工织绣、打理庶务,女官考试亦年年举办,今年只内廷便录了二十三人,皇城诸司也录了十余人。
文禾“哎呀”一声,“臣指的是专为科举准备的那种,如此方能在考试中据有一席之地呀!”
裴靖恍然大悟,却予以否决,“尚早。”
“可陛下从前教导过臣和孙令萱,要做出一番成绩,而不要拘泥于后院。”
“那些话适用于群体中的每个人,但不适用于一个群体,你所言之事非当务之急,亦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遍地开花。”
“可世间有许多才女无法施展人生抱负,我们身居高位,怎能不救其脱困?”文禾柳眉紧蹙,神色忧郁,“两位姑姑为国捐躯,臣亦是公主,却无所作为,岂敢枉受万民供奉?”
裴靖为文禾突如其来的觉醒感到惊喜,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笔,与其认真解释说,“她们远不止身体被围困,倘若如你所说一般鲁莽地使她们脱离熟悉的环境,只会适得其反。”
灵魂上的“锁”世世代代、时时刻刻都在吮吸人的精神与意志,这把锁不可能只靠几句话、几条律令便能敲碎,必然需要前提条件,即改善男女之间最基本的差异。
耕与织,战与农,劳作与生育,功业与孝悌,毫不相干的二者却总被拿来对比,只从肉眼可见的时间与结果衡量二者的辛劳,而忽视那些无形的付出,如此自然总是后者吃亏。
当一亩田一名男子可耕一名女子亦可耕时,一张弓一名男子可撑一名女子亦可撑时,孝悌可为而功业亦可为时,才不会有人再去斤斤计较体力付出的差异,而会着眼于无形价值的体现,到那时,自是价值高者说了算。
而在生理差异中,生育又是最根本的束缚,如不能使生育变得轻松、无论男女皆可自由孕育,女人便总要被生育带来的后果所拖累。
“那便禁止入仕女官生育,如何?”
“选择成为母亲是女子应有的权利,你这般会给她们造成更大的困境和后顾之忧。”
“那便教女官先入仕。”
“她们之所以格外出类拔萃,是因其本就是官人之女,自幼便有接受女官教育的条件和意识,若使其为官,于其家有大利,而于其国有大害。善耕者耕,善治者治。治国不能只求平等无差,国家需要的是人才,而非男人或女人,若有用,即便畜牲也可高官厚禄,若无用,即便圣贤子也不能网开一面。”
现在的大凉内部初平而四面虎视,更需源源不断的人口和波澜不惊的环境,要男人为国家冲锋陷阵,要女人为国家生育人口,要农户工匠生产必需品,要各尽所能而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矛盾。
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能稳妥长久。
文禾仍认为这不过是裴靖一句话的事,政令推行得都很顺利,金口玉言不会有人敢不听。
裴靖当真无奈,政令之所以顺利推行,一因未曾真正颠覆深层利益,二因及时补上了利益缺口。
世间最稳固的关系不是盟约,而是分赃。
譬如取缔私学,虽使教育公平,却掐断了一条跨越阶层的门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再难获得超越阶层的资源,而在一模一样的条件中,有人可以一飞冲天,有人到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做工。
说到底,不过是以一种公平的方式划开天才与凡人的鸿沟,使资源集中在天才身上,又保证有足够数量的农工户维持国家运转。
又譬如禁止纳妾,但私生子也可继承家业。养得起外室与私生子的门户必定有些家资,此虽与纳妾无异,却可释放资源,男女会在财产的刺激下结合生育,却又可以自由婚配,进而生育更多人口。
她保官人荣华,只要官人付出土地与人,他们如何不从?寒门难出贵子,却有武举为底,他们如何不感激?
一切变革政令,皆因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稍有不慎即全数崩盘,陷入万劫不复。
“我已使工司加紧改良武器工具,使医司研究有助于生育的技术和医药。”裴靖将医司的事交由文禾辅助,如需帮助,尽管来提,“切记,欲速则不达。”
“臣这便瞧瞧去!”文禾欢呼雀跃而去,但不久又折了回来,扭捏开口,“臣还有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