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旧立新
天市与夏正抵京时正是人日,又值春闱,望京城中麻衣壅塞,人流如织,幸好“不知晚”提前留了两间房,二人险些无处落脚。
天市一早便应召进宫,其面貌比十年前稳重沧桑了许多,两撇飞翘的八字胡也蓄成了山羊胡,但眼底藏着的那股精明算计劲儿分毫未变,甚至更胜往昔,亦是一如既往地要钱不要脸,仗着有起居官在侧,裴靖不敢明说只敢暗示,便装傻充愣,咬死不认旧账。
裴靖等这笔钱等了近十年,哪能对方说不认便不认,她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将天市拽进书阁,威胁对方立刻马上给钱,否则别干天市了。
天市眨着小眼睛胡搅蛮缠,“不知陛下所说的钱是什么钱?”
裴靖恨不得给这人一拳醒醒脑子,不知穆昭怎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儿,“三清二年冬月,先帝是否立后的赌约是我们三个赢了!”
“陛下?”天市不可思议地看着裴靖,“先帝都驾崩了啊!”
裴靖不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先帝驾崩了不正好说明再无转圜余地,是我们三个赢了吗,赶紧给钱!”
“陛下,你也太……”天市欲言又止,但话怎么也止不住,只好将拳头塞进嘴里堵住。
“给钱啊!快点!”
“给……自是要给的,陛下且容臣回去计算一番再……”
“本金三贯,你的八倍二十两是一百六十两,现在是崇和元年,你需得给我一千九百七十二两银又三百文,零头我不要了,你给我一千九百七十三两银即可……别人的我也不要了,但本金和你的必须给!”
“一千九……”天市“嗷”地一声叫出来,在裴靖的瞪视下努力克制住激荡的心情,“陛下,不应该是一百六十三两吗?”
“没有利钱吗?月别生利一十六两又三百文,你攥了九年有余,百十又一个月,我要你一千九百七十三两有错吗?很多吗?不合理吗?”
“陛下,”天市谄媚地弓着腰,蚂蚁似的搓着手,“当真有点多啦,可否……”
裴靖叉起腰,俯视着站直了都没她高何况弯着腰的天市,肩头银龙双目微眯,神色鄙夷,“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天市举手发誓,“臣回营便给陛下打钱。”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让人盯着你的。”裴靖揪住这人的胡子,发出最后警告,继而趾高气昂地扭头离去,可谓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天市悲痛得直拍大腿,不知自己非要跟着来这一趟做什么,不但摊上了一桩不赚钱的活,还将要损失两百金,简直得不偿失!
见过天市,便该见夏正了,裴靖意图逃避,推脱改日再见,但奚迟不许。
夏正的面貌没什么变化,皱纹少得可怜,头发也依旧乌黑发亮,保养得甚是得当,想来与盛瑾瑜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这人对自己的药极为自信,奚迟只保守地说了一个大概范围,他则直截了当地说,只要裴靖遵从医嘱,活过花甲不成问题,并且在药中加入了具有止痛效果的草药,一碗药汤,两种功效,往后裴靖再遭逢恶劣天气便没有那么痛苦了。
张赋秋闻言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囫囵着说了句什么,也无人听清。
夏正说完这个好消息,又说了个不算坏消息的坏消息。
裴靖从前是习武之人,消耗巨大,需要强烈的药性维持体能,以便随时调动身体潜力。但如今裴靖与武绝缘,便没有必要再用强刺激,只需维持正常运转即可,故新药药性温和,好处是对身体损伤较轻,坏处是身体会更加虚弱,切记不可受凉,不可奔波,不可杂食,不可生怒……最忌劳累,少动多躺,免惊悸暴亡。
裴靖无有异义,只好奇夏正所说的“虚弱”有多虚弱,竟这般多忌讳,说了一长串“不可”,足有几十个,她只记住了最开始的“不可受凉”和最后的“惊悸暴亡”,既然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干脆把她关在屋子里粘在床上哪儿都别去,整日食温水泡馍算了。
夏正赞许地点头,“陛下如此作想再好不过,臣正是此意。陛下服惯旧方,新方需得适应一段时间,若不愿耽搁公务,便请在就寝前服用。”
裴靖无话可说,但还想再讨要一点好处,“这药口味如何?”
“陛下,”夏正不甚赞同地捋了把胡须,“药品重在疗效,不重口味,臣不敢本末倒置。”
“所以……”
“回陛下,不如何。”
裴靖和初春寒风一样冷的心彻底死了,从今往后,她算是废上加废,除了脑子尚且可用,这具身体算是完了。
不过她都当了这么多年“废人”了,也不差这一点,如此一想,死透的心又活了几分。
“陛下似乎并不喜悦,可是臣这药方有何不妥之处?”夏正面露疑惑,不知裴靖闻此喜讯缘何如此平静,一旁的奚迟都激动得眼角挂泪,当事人却无甚反应,这不禁令他惴惴不安。
裴靖强颜欢笑,“并无不妥,我很高兴。”
说实话,她高兴不起来,一想到又要遭受初服药时的那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她便不愿换药了,想想还是死掉算了。
夏正却是信以为真,亦高兴地笑眯了眼睛,将药方交给尚药局奉御,又与尚食局奉御细细聊了一番。
入夜,正待安寝,奚迟服侍裴靖试服新药,夏正不放心地守在床前。
新方果真温和许多,裴靖并未产生如旧方一般剧烈的反应,不过也不太好受便是了,趴在床边哇哇吐血。
夏正坐在小胡床上高兴得直点头,连呼“不错不错”。
“这哪儿不错了?”张赋秋急得赤眉白眼,他虽不懂药理,但身体的反应是好是坏他还是能看明白的,裴靖的反应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夏正摸着胡子,耐心解释说,“陛下的反应正是臣等想要的结果,瘀血经年阻滞,极为伤身,这般于身体有益,待排净便好了,不必大惊小怪。”
众人茅塞顿开,难怪这人叮嘱裴靖务必在寝前服用,若是大白天被人看到,只怕要天下大乱。
裴靖虚弱地躺回去,瞪着藻井,无力置疑。
“陛下,感觉如何?”夏正低声询问,听见裴靖弱弱地答了声“挺好”,遂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陛下且好生歇息,臣不敢打扰,暂且告退。”
裴靖微微颔首,请奚迟代为一送。
张赋秋站在床脚,拿小手绢抹着眼泪,“陛下可是受大委屈,遭大罪了!”
“有舍有得。”裴靖躺在床上,看着殿内宫人忙碌,恍然感觉这样也不错,虽然痛苦了些,但却拥有了更多时间,往后大可放开手脚去谋划,去做更多事,不必担心朝不保夕,政令不继。
前路光明敞阔,眼下的痛苦便不值一提。
她正寻思着接下来要做什么时,思绪蓦然被一声鬼鬼祟祟的“陛下”打断,扭脸一看,原来是宁宴。
那人躲在门后,只探进个脑袋来,脸颊上有些酒醺的红晕,想必是刚刚宴散归来。
“回来了?”裴靖想朝宁宴招手,无奈没有力气,只好笑了一下。
“回来啦!”宁宴一步蹿到床边坐下。
紧随其后的盛瑾瑜万般嫌弃地剜了宁宴一眼,退而求其次,坐到床前的小胡床上。
“陛下,新药感觉如何?可还有效?”宁宴俯身端详着裴靖,倏然神情一变,“陛下的脸色怎如此难看?”
问罢,他抬头看向张赋秋。
张赋秋鼻音闷重地答道,“陛下刚刚……”
“初换药,有些不适应。”裴靖抢过话茬,一句话糊弄过去,“今日宴饮如何?”
宁宴肉眼可见地开心,“甚好,无事发生。”
盛瑾瑜忍不住“啧”了声,再次万般嫌弃地剜了宁宴一眼。
宁宴在盛瑾瑜面前总是按耐不住性子,用力蹬了那人一脚,“你有病?”
盛瑾瑜立马蹬回去,转而同裴靖汇报说,“消息是杜东林传出去的,礼部官人无意中瞥见唐父写给太傅的家书,个中提到因病退婚一事,其人与杜东林交好,聚会时便当作逸闻说与杜东林听,杜东林又说给其他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散开了。”
裴靖听罢沉思一瞬,说了句“可惜了”。
她猜到可能与杜氏有关,杜鉴为礼部尚书,唐齐己判礼部事,二人同司为官,知晓对方一些家事也很正常,但没想到杜东林竟将杜鉴摘了出去,将帽子扣在了朋友身上。
无凭无据的,如何追究杜氏?便也只能归咎于唐齐己不够谨慎,僚佐无礼冒犯。
她思来想去,暂不打算深究,那老狐狸一天到晚跟她过不去,往后定然有的是机会,“算了,先这样吧。”
盛瑾瑜顺势岔开话题,“今年的踏青游春会上来了个新人,姓谢,举止优雅,文采斐然,风流蕴藉,样貌……也还行。”
“我知道,谢子芳,”裴靖补全名字,“河南道云州人士,民间赫赫有名的才子,我本打算教他去中书省,谁知这人未过三试,便先将他放去玉衡院了,磨练几年再考入省。”
盛瑾瑜眼睛一斜,“陛下待他如此宽容,只是欣赏他的才华?”
裴靖仔细回忆了一番,啧啧赞叹,“长得确实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