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恃宠而骄
宁宴七日即归,戴着一顶紫金冠,穿着一身赤凤袍,背着一杆破阵枪,骑着一匹汗血马,独自一人风风火火地回了望京,把呼衍安达兄妹三人扔在了半道上,让别人看着,往望京押送。
是时,裴靖正与林尘岱、诸外使及有司讨论对外输出工事。
伽陀使团出访时,为免借道南诏,而选择经由南海,自南海道暹州入境,由是有幸见识到正在修筑的州县官道与各处桥梁,想到伽陀地形地貌与南海道大致相似,因而对此大为心动,希望大凉可以派遣工匠协助伽陀修建沥青官道与货运轨道,出使工匠皆以外宾待之,不以奴隶论视。
裴靖最近刚好在寻思如何释放数量庞大的贱户以补充工坊缺失的劳力,伽陀使者所请与她所想可谓不谋而合。
贱户无人身和财产自由,积极性远不如雇佣工匠的积极性高,户主亦多求量而不求质,往往会购买收集大量奴婢以增加产量,而不会寻求工具的变通改良。如此作为,眼下已有阻碍工坊规模扩大和工事进步的苗头,必须尽快使私奴婢自私家流入公家,以减少资源浪费,分化私有财产,从而稳定民间秩序,留住那些有意留在大凉经商的外商。
伽陀使者的提议称得上是雪中送炭,并迅速引起一众附和。强行释放奴婢定会惹怒其主,致政令推行艰难,既然如此,不妨借此机会鼓励奴婢赴外为工赚取银钱,以自赎其身。
裴靖随手在纸上记下刑部和大理寺,预想事后与二司细谈废奴新律与赎身金额,思忖片刻又记下户部司,私奴婢被释出,附庸于私奴婢名下的土地也将一同被释出,赎身亦可赎地。
正当互市监、左校署与外使谈到工期与工钱食宿安排时,安歌通禀进殿。
裴靖见安歌回来便知宁宴也回了,心下十分高兴,悄声问宁宴到哪儿了,是在国公府还是已进宫了,如已进宫便即刻请来,她正好给那人派个新活儿。
安歌扫了眼殿中满座的官人与使臣,有点难为情地抿了下嘴,俯下身子掩口小声道,“陛下,凉国公被西玄和南玄抓了。”
裴靖怔了一下,大为不解,“怎一下惹了两个玄武卫?”
安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这……他……”
裴靖了然,挥手遣散诸臣,教众人随宰相往政事堂商议,至时表奏即可。待无关人等离开,她忙问安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当街纵马了?怎会惹到西玄?”
“何止纵马啊!”安歌眉头紧锁,道是宁宴纵马进城,一路直入应天门,监门一个没拦住,被其闯进了皇城,其后在承运门被拦下,监门校尉要治其“宫道纵马”和“持械闯宫”之罪,谁知刚被带到玄武司门口,又遇到赶来抓人的南玄武卫,南玄武卫又要治其“城中纵马”和“擅占车道”之罪。
三罪并罚,当杖六十,笞二十,罚钱一贯,眼下罚款已交,人正在玄武司等候行刑。只是“持械闯宫”的罪名极严重,按律起码要流二载,罚铜五十斤,具体如何判决、是否要送去审议赎罪,需请裴靖示下。
“持械闯宫?”裴靖听罢沉默半晌,看了同样震惊的奚迟一眼,又看向面露焦急的安歌,既而呆坐良久,生无可恋地抱住自己蜷进御座里,一脸惆怅,无言以对。
今日早朝,押送官控告宁宴“玩忽职守,遗重犯于途”,惹来言官铺天盖地的弹劾。为免呼衍安达兄妹半路跑了,她赶紧派出一队兵马接应,务必将兄妹三人全须全尾地押解入京,免得宁宴罪上加罪。
她刚把这人捅出来的娄子补上,这人紧接着便给她捅了一个更大的。
众目睽睽之下,持械硬闯宫门,按律与行刺谋逆等同,上一个这样干的人叫盛瑾瑜,那时盛瑾瑜手持的只是一口青剑,非民间违禁武器,宁宴携带的却是严禁自存的长枪,按律当判死刑连坐。
流放罚铜已是玄武司网开一面、当“误携短兵入宫”判处的结果,然其当街纵马,负长枪直入宫廷,所作所为无一掩饰,皆为百姓亲眼目睹,天子若行包庇,虽无不可,却难免落人口实,平时倒也罢了,可当下外使在京,行朝贡经贸事,自是处处留心比对,大凉岂敢在这节骨眼上使外人看轻。
孙荣洲觑了眼裴靖脸色,垂首劝道,“陛下,凉国公许是过于思念陛下,所以……多半是一时无心,失了分寸。”
裴靖轻哼一声,依旧无言,似对此提议不满。
奚迟对宁宴此番作为相当不满,却也不得不压着火气劝裴靖从轻处置,“陛下,凉国公毕竟是有功之臣,北境战事尚未结束,现下不好上重刑,以免前线谣传,使人心浮动。”
裴靖垂首支额,将神色深深掩下,说话的语气里满是无力,“退下,全部。”
奚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浅礼告退。
两名起居官理齐纸笔,亦与宫人悄声而出。
裴靖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一动不动,拼命思考解决办法。
宁宴虽属“八议”之列,可众议赎罪,但其尚未处置的罪名加起来够判好几个死刑。现今朝野上下对她的反对声尤未止息,宁宴作为她的人,一直手握兵权,为人忌惮眼红,而今一朝失足,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这般形势下,她断不敢轻易将人送去审议。
更何况,参与审议的官人中就有反对派,除四宰相、三法司、宗正卿外,还有涉事区域的廨署官长,即长安县令与玄武司。
长安县令是钟离清和的学生,一向追随其后上表反对,奉钟离清和之言为圭臬,又是反对文君离京的马前卒,此事正是削她羽翼、推举文君的最佳时机,此人定会从中作梗,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审议结果需得众人意见完全一致方可定刑上奏请示裁定,有长安县令一人在,宁宴的结局可想而知。
即便宁宴得免死刑与徒流,也难免失权,其人素来是她在军中的代表,倘若失势,她在军中的势力必将遭到惨重打击,至时,无论是她独断专行还是驳回重审,于她和宁宴而言都是雪上加霜,教外臣看了笑话是小,动摇了社稷根基是大。
而长安县令一向兢兢业业,没有理由不许他参加众议,其人上任还不到半年,也没有值得调任的政绩或错处,若不能从此人入手,便只能从宁宴入手。
裴靖焦躁地抓着头皮,可谓绞尽脑汁。
殿外的议论声忽高忽低,忽强忽弱,在她听来宛若梦回朝堂,叠口杂舌,沸反盈天,廷议时此起彼伏的“凉国公有罪”“宁氏当治某罪”……又在她脑海中潮涌,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头痛欲裂。
她烦躁地拾起手旁某物,扬手扔向门口。
东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殿外瞬间安静下来,绢上翕动的人影立马矮了下去,窗前侍立的宫人亦伏地稽首,哑如枯井。
裴靖向后仰倒在御座的靠背上,双手用力揉搓着脸庞,掌下五官不自觉地蹙成一团。
时至今日,当真身心俱疲。
从前做刺客时只是疲于奔波,若除去南戎那两次不算,她印象里最累的任务是护送文御来望京。
曾有一日,二人连遇三次响马,一昼夜杀六十余人,睁眼血光扑面,闭眼亦难眠,累得她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文御背着她走了大半夜,直到天亮路上行人多起来,二人才敢躺在河边沉沉睡去。
而后为官八载,纵使前途晦暗、责任沉重,人心诡谲难测,日日殚精竭虑,却总能有交心之人陪伴,交意之友同行,倒也不觉得日子有多艰难。
至今为君又九载,纵使国是庞杂难解,师友相离生分,但仍能从枕边人的身上寻得世间安宁与内心慰藉,求得一时憩息的浮木。
宁宴的蓬勃热烈充满了生命气息,在温柔包容和睿智远见中尤为耀眼,她紧紧抓着这束总是无有保留地照耀着她的日光,不断汲取着生存的力量。
可外向与淘气好像总是相伴相生,十六年的听话乖顺使她只记住了宁宴的明朗性情,而忘记了其人顽劣的天性,只当其因年岁见长而明晓事理,如今想来,恐怕只是迫于天威压制,勉强收敛多年。
宁宴与裴明礼闯祸的性子何其相似,却又大不相同,裴明礼是小祸不断,裴知书到处补窟窿,而宁宴是要么不闯祸,要么闯出个除了裴靖谁都补不上窟窿的塌天大祸。
真是横行无忌,恃宠而骄!
裴靖糟心地嘀咕着,用力捏了几下晴明穴,终于感觉头痛稍好了一些,遂直起身体,喊了声“来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奚迟低头趋步入殿,叉手一礼,微弓着脊背站在陛前,垂目视地,“陛下有何吩咐?”
“你且听仔细。”裴靖教奚迟再上前几步,听明白她说的话,以便清楚转达给宁宴。
“喏。”奚迟快步行至案前,目光紧盯着裴靖手中的小金剪,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裴靖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地说道,“你去问一问凉国公,表奏称‘南戎之血’是何珍礼,若合我心意,我便赦他宫道纵马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