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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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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矫国更俗

裴靖未将文御入梦当回事,准确来说,是无法当回事。

事关迁陵只是她的猜测罢了,谁知梦中所言究竟是何含义,说不定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抑或文御的意思其实与她理解的恰恰相反,并非要回望京,而是催促回大邺。

再说,这次不止文御迁陵,文城也迁,文城可没对此发表意见,不好一概而为,迁陵的队伍也已出发多日,即将过江,这时因为一个意味不明的梦便将人马全部叫回来,任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孙荣洲建议裴靖问一问新上任的太卜令,据闻其人于测字、解梦一道相当擅长,既有此才学,不妨命其悉心解答一番,以释心忧。

裴靖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则她不信神棍瞎扯,二则她怕太卜令又趁机跟她扯皮帝陵,烦不胜烦。

她笃定梦中无甚要事,因她去太庙祭拜过,请文御有事只管托梦告诉她,她定认真遵从照办,然而自那以后她再未梦到过文御,想来应该没什么要紧事需要托付她,多半只是勤政之余到人间瞧瞧。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冒出个疑问,太卜令常言帝王驾崩后将统治冥界,可大凉已有十余位皇帝驾崩,这十余人是分治同一个冥界,还是统治不同的冥界,若是分治一地,会为疆域统一开战吗?

孙荣洲认真思考半天,以为应该不会开战,他们都是自家人,自家人打自家人,传出去多难听。

裴靖深觉有理,不禁暗中琢磨起来,她与文氏可不是自家人,等她到了冥界,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开战统一?

思及此处,她不免心生窃喜,然幻想过后,她依旧不信太卜令所谓的“冥界之治”。人都有幻想时刻,但若将幻想当了真,那便成了妄想。

她看盛瑾瑜现在便有点幻想转妄想的趋势,其人好像颇受此梦影响,跑祠司跑得异常勤快,整日伏案疾书,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总之一脸凝重。

她也不确定盛瑾瑜因何异常,或许并非因为梦境,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暗中观察几日后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这人最近在忙什么。

盛瑾瑜笔下一顿,笑说自己忽然对天相和占卜颇感兴趣。人嘛,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觉醒对天命和谶纬的好奇,何况江南人本就好谈玄道,他虽修习儒法,但也有所熏陶,又因裴靖所梦有感而发,而今安逸无事,便想着静下心来钩深探赜,以解人生之惑。

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这人正好卡在中间,想来是欲知天命而不得。

裴靖恍然大悟,爰知其为何心神不宁,辄予之自由出入秘书监和崇贤阁的特权,又劝这人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便是,整日那般严肃,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盛瑾瑜笑着称是,垂首藏下眼底忧色。

裴靖望着盛瑾瑜脸上认真的表情,又瞟见对方手边的医书,再次恍然大悟,问盛瑾瑜是不是意在生死之道,她见其研究杂病医书已许多年,貌似并未研究出什么门道,而今求诸于怪力乱神,是得了绝症,还是祈求长生?

盛瑾瑜看向裴靖,脸上的表情实难形容,有种鳏夫被人造了黄谣长了一百张嘴却解释不清的无力感。

案旁侍立的盛二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那人看看裴靖,又看看自家主君,最后低下头认真磨墨,认真得连墨汁溅出砚台染花了纸张都未曾注意到。

裴靖察觉到冷场,猜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遂讪讪闭嘴,收回乱走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奏疏上,大致料理过两份,倏然想起早朝时刑部所奏事宜尚未批复,便忙翻出来仔细审阅。

其奏原是先前一场廷议的后续,刑部据古今国律修了新律。

当年为对付盛瑾瑜,裴靖曾率人联名上书请复母丧古制,因盛瑾瑜是嫡子,嫡母即生母,伦理清晰,故未做详细区分,即按律默认同父丧,为母服期三年。

事后引发一场廷议,辩论生恩与养恩何先,最终养恩得上。

按古宗法制,夫妻齐体,嫡庶云泥,庶出子女视嫡母为主、庶母为母,非无嫡子,则庶出子无承袭之权,如逢丧,主丧服斩衰三年,母丧服齐衰一年。

至前朝,科举时兴,阶层得以流动,重视血缘的门阀士族趋于衰落,致宗法愈崩,嫡降庶升,庶出子女视嫡母为母、庶母为姨,可分承家产而不可袭爵,嫡母、生母、慈母丧制趋同,皆为一年。

母丧复古的举动使庶出子女所处尴尬,因今庶出多养于嫡母膝下,与嫡出血缘稍异而地位相近。

若复丧制而不改嫡庶,视嫡母为主则失权,视嫡母为母则庶母为婢,有悖伦理,辜负生恩。

若改嫡庶,则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崩塌,婚媾姻娅大乱,“宁为贵人妾,不为贫家妻”的现象愈加凸显,莫说女子是否愿意,男子便先不能容忍。

既然嫡庶不能改,庶出子女若想承袭家产,便得视嫡母为母,服斩衰三年,故廷议最后,出于对家族延续的考量,皆赞同以嫡母为优先,养恩凌驾于生恩之上。

而今之所以旧事重提,是因年初长安县署接了一桩杀人案,一人为继承家业,听受嫡母教唆,杀害生母。

弑母乃十恶之一,本应处以极刑,然其状师却称,按丧仪,嫡母为母,庶母为婢,而律云,“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故应按杀婢来判,不得死,徒一年。

长安县司法尉认为当按弑母判,但县令认为理应按大律判,大律为断案准则,不应为习俗裹挟。

双方僵持不下,便报于大理寺决断。

此事使民间哗然,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犯人行径皆属大逆不道,其非但弑母,且视母为婢,简直悖逆人伦、倒反天罡!

这般不孝不义的言辞,法司竟也敢明记在册以为规则,礼仪之邦,通儒之臣,出此恶律,实令人发笑!

大理寺就此认为,当律法与公序良俗相悖时,理应重新考量律令条例的适用性。因制律为刑部事务,大理卿遂将案例报至刑部以为参考,由是引发廷议。

裴靖为自己留下的两个坑深感惭愧,先前她只想着禁止纳妾便可避免嫡庶之争,却忽视了那些已有妾的人家,当下来看,起码一两代人内仍不能避免嫡庶问题出现,还好那时未曾完全废除区分嫡庶的律条。

于是她便教刑部和大理寺密切关注此案,同时尽快梳理条例,律令定得越详细越好,再不能出现从前那般囫囵吞枣的情况。

许是因为纠结此事,昼夜惦记着,她才连日失眠多梦,与文御在梦中相见。

眼下,看着刑部刚呈上来的最新一版丧仪,她不自觉地又走了神,反复回想文御梦中所言,不由得怀疑那人是不是对她很不满意,所以特地跑上来警告她,或是提点她,其人所言非“快回去”,而是“改回去”。

要不,还是问问太卜令?

可新任太卜令是原太卜令的儿子,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父亲絮叨一百倍。

裴靖摸着下巴,犹豫不决,俄而福至心灵,看向盛瑾瑜。

那人正好也在看她,两处目光遽然相接,对方倏地红了耳垂,慌乱地收回视线,抿着嘴低下头。

啧,年纪越大,言行反而越青涩了,不似年轻时风流浪荡,真是奇奇怪怪的。

裴靖清了清嗓子,唤了声“怀瑾”,见那人又抬起头来看着她,方继续问道,“你见太卜令时可曾与他提过我梦会先帝一事?”

盛瑾瑜起身走到御案旁跽坐,伸手帮裴靖放松肩膀,“臣自是提过,亦提及先帝梦中所言。”

裴靖瞬间竖起耳朵,“太卜令何解?”

盛瑾瑜手下动作一顿,冷笑一声,“他说陛下定是思念先帝久矣,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先帝有感陛下虔诚心意,故特地赶来相会,更不忍陛下久留鬼地,劳神伤身,荒废政务,故催促陛下返回人间。”

“竟是这样吗?”裴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只为太卜令的话,也为盛瑾瑜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盛瑾瑜垂敛眉眼,认真揉着肩窝,“臣何时欺瞒过陛下……从前不算。”

如此这般裴靖便没什么好问的了,太卜令术业有专攻,在神神叨叨这一块确实比她专业,她虽然还是不太相信,却也无从反驳,姑且先信着,遂拨开在搁纸上的玉笔,视线再次放回刑部新令上。

其奏称,母丧应同父丧分明,分嫡母、庶母、生母、继母、慈母。子女居嫡母、生母丧,无论父亡与否,俱服斩衰三年。居继母丧,服齐衰三年。居慈母丧,服齐衰一年,不杖期。居庶母丧,服齐衰三月,不杖期。旁系父母亦同。另,无论生母、养母出否,皆服期,已出庶母,不服丧。

基于丧仪,与之相关的部分律令亦有改动,诸如子女容隐嫡母与生母、不隐庶母与慈母等。

裴靖阅罢感觉差强人意,来回寻思许多遍,在文末朱批几行——

“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即日始,凡谱牒等文书,具载男女姓、名、字,以教父母子女相识,兄弟姊妹相明,夫妻内外相知,方不悖孝顺友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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