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星霜荏苒
重阳后,文御忽然急剧衰弱下去,已然无法离开床榻,裴靖本想留下陪他,他却一反常态地放了手,让裴靖一切如常,无事不要再来找他,奏疏会送到政事堂或裴邸。
裴靖有点茫然,却也不得不听从安排,满怀忧心地离开无极殿。她试图通过宁宴与同僚口中流出的只言片语来推测文御心意大变的真相,然却一无所获。
一切如常后,宁宴反而开始不回家了,那人不知在忙什么,半个月只露了一次面,回来吃了一顿晚食,问则言“军务繁忙”,不等旁人多问几句,便又慌慌张张地走了。
盛瑾瑜本想趁机离间一下,但见裴靖心情有些一般,多半懒得理他,遂暂且放过宁宴,专心逗裴靖开心。
裴靖也没有心情理会盛瑾瑜的讨好,文御和宁宴的举动使她百思不得其解,以致于浮想联翩,有时甚至怀疑那个未出生的皇嗣于她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文御,宁宴,皇嗣,林氏……
盛瑾瑜理解裴靖的惴惴不安,因他也是这般想的,于是旧事重提。
他相信三年的宰相生涯足以改变裴靖对权力的认知和感受,忠心耿耿与权倾天下并不冲突,所以这次又帮裴靖想了中下两策,下策是挟持宁宴发动兵变直接夺位,中策是举林幼薇腹中子或文锦行为储君,自立为摄政王,将来再篡位也不难。
至于上策,即裴靖先前所想,举长平长公主文禾为帝,以长公主的能力,裴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一辈子摄政王,名利双全。
之所以有上策在先还要多此一举,是怕文禾不同意继位,林氏子尚未出生,不知其好歹,总得多留一手,裴靖这般权臣,唯一能保命的方法只有反客为主,其他选择皆是坐以待毙。
裴靖望着窗外的落叶迟迟不作声,似乎在考虑计划实施的可行性。
性命攸关,盛瑾瑜不敢再犹豫,正要再劝,却听孙荣洲禀报,称少府监织染署派人来量衣裳。
“又量衣裳?”裴靖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二位看着眼生,好像没……”
孙荣洲将裴靖推进内室,“相公,他二人是新来的。”
“是吗?可是三月份刚刚量过,不是四年量一次吗?”裴靖不关心人是不是新来的,只想知道一年量两回衣裳是何缘由,是要做两套还是如何,是全部臣工皆有还是只部分人有,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规划,所用钱帛可曾经由财司度支,为何事先无人告知,表奏亦不见提及?
孙荣洲赶忙解释,“有司因疏漏丢失了一部分记录,相公的恰好在里面。”
“办事当真马虎。”裴靖再不疑有它,张开手臂任由女官折腾,随口提醒对方下次多留意些,否则是要扣俸禄的。
女官眼底噙泪,唯唯诺诺,言行举止亦万分恭敬,看上去极为害怕。
裴靖尴尬地笑了一声,找补说自己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上次来量的也不是这位女官,记录丢失一事与之无关。
谁知她不安慰还好,她这样一说,女官立刻抽噎着稽首请罪。
“我真的没有责怪的意思……”裴靖笑不出来了,暗中反思自己在外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恐怖的角色,“要……要不换个人?你先去旁边吃盏茶冷静一下。”
孙荣洲立马踢了女官一脚,“还不快滚。”
裴靖见状不禁觑了孙荣洲一眼,感觉这人最近莫名威严。
待二人离开,盛瑾瑜嫌弃得直撇嘴,这么胆小还在宫中任职,怕是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冬晚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宴子和小孙最近都挺奇怪的,整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赶明儿得问个清楚,可好奇死我了!”
裴靖不甚赞同地回了句,“许是孩子大了有心事了,问多了小心人家烦你。”
盛瑾瑜在旁阴阳怪气,“也许不是有心事了,只是对你有心事了……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吗?”
“倒也不必。”裴靖虽不知是何事,但能猜出几分端倪,恐怕与文御有莫大相干,无关朝政,而是皇家内部的事,既然如此,二人不愿告诉她,她也可以理解。
皇家的事于外臣而言到底是小事,另一些事对她来说却是大事——三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好像也不带她一起玩了,整天神秘兮兮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平日里仍会请她赴宴饮茶,她都以为那三人准备孤立她。
与之相反,文禾与她越发亲密,亲密到一天能在她面前出现十几回的地步,她还以为崇贤阁搬到了皇城,得知没有才放下心来。
唐氏那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好像有意暂且搁置婚事,明庭竹因此重获自由,便又开始找借口频繁出入裴邸,而代国公夫妇对此视若无睹,她不得不自行想办法躲避。
明庭竹实在太过柔弱,与宁宴夹着嗓子装模做样的哭唧唧不同,那人是真的会哭。
上回她一改平时温和讲理的方式,严厉拒绝了一次,明庭竹为此抽抽搭搭地哭了半个时辰,冬晚摁着她的头强迫她给明庭竹道歉,还扇了出言嘲讽的盛瑾瑜两个耳光。
有食物链最顶端的冬晚护着,裴邸再无人敢惹明庭竹不高兴,惹不起便只能躲。
她担心文禾频繁出现在她面前与明庭竹有关,二人同在崇贤阁任校书郎,天长日久,宁宴都能被明庭竹说动,难保文禾不会。
“哎呀,陛下还在呢,下官怎好给嫂嫂拉新红线,多冒昧啊,陛下铁定不给下官好果子吃!下官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文禾鬼鬼祟祟地凑到裴靖跟前,“你有没有发现殿中署最近过于忙碌,好像有大事要发生!”
话说到这儿,裴靖立即放下纸笔,她倒要问问文禾,内廷究竟在忙什么。
殿中署、少府监与太常寺最近两个月的支出已超过以往两三年的总和,她问过礼部和户部,先帝办了两次丧仪也没有用这么多钱,倘若果真是为了文御,她也不会说什么,可有司提报给户部的用钱理由可谓五花八门,一看便知个中巧立名目,而礼部并未得到册立皇后与储君的命令,这笔巨款最后用在何处着实令人惊疑。
她思忖片刻,问文禾,“内宫六局最近忙是不忙?陛下到底有没有立后和立储的打算?”
文禾惊讶地“啊”了声,疑惑这是打哪儿得来的结论,“这会儿立后还有何意义,难不成有人准备临朝称制了?立储恐怕也是无稽之谈,皇嗣尚未出生,秦王一介商户,哪有当太子的合适人选,断不可能与此事有关!”
裴靖思忖良久,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拿起公文便要去找文御商讨此事。
“哎你别去!”文禾拉住裴靖不让她去,“陛下现在根本见不了人,整日里昏睡着,你去了也问不出什么,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跟我说话也一样的。”
裴靖欲言又止,却也认为有理,遂将公文压在一旁,“既然如此,先不批了,等我再问问。”
“一点小钱,批了算了,何必如此计较,料想他们也不敢贪墨。”文禾挽住裴靖的手臂,“趁今天天气好,你身体也好,我们出去转转吧,二位嫂嫂正在逛园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总待在屋子里不好,陛下已经病了,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坐衙时间岂可不务正业!”裴靖婉拒邀约,并督促文禾也不要在坐衙期间四处瞎溜达,赶紧回去当值,否则便弹劾其怠慢政务。
“好嘛~下官一会儿便走,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呗?”文禾趴在案上扭来扭去,刚刚收拾好的书案又乱成一团,她抱住裴靖一只手摇着,“能不能把你那个貌美如花的盛小郎君借我几日,过几天我要参加聚会,他那么好看,我带出去肯定可有面子了,聚会结束我马上还你!”
“不可以,他是人,怎能出借。”裴靖再次拒绝文禾的请求,“既然跟了我,我自不可能再视之为玩物。”
“只是个妾而已,大家都互相借来借去的,这有什么!他以前也没少与同僚互赠女人,怎么到他身上便行不通了?你现在可是他的主母,正好趁机教训教训这个狗男人,好教他知道自己从前的行为有多恶劣。此时不报复,更待何时!”
“我若如此,与其人何异?”裴靖依旧摇头拒绝,“横加报复、矫枉过正只会激化矛盾,使敌视愈重,而致大乱,应不以男尊而卑女,不以女尊而卑男,互视为人才能互相尊重,和睦相处。”
“啊……好像有道理。”文禾摸着下巴寻思半天,打消了借人得念头,随即在裴靖意有所指的盯视下兔子似的溜了,生怕裴靖当真去弹劾她。
裴靖望着文禾离去的背影,想起去逛园子的提议,低头看着案上高高摞起的公文,不由得叹了口气,能歇着谁愿意干活呢,她好想去逛园子啊!
无奈公务繁重,她一直忙到丑时,正想着这个时辰还能不能逛园子,却忽觉心口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险些闭过气去。
灯影幢幢间,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朝她飞奔过来,那人扑到她跟前,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她张了张口,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