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争宠不逊
裴靖陪文御看了一小段象舞,又处理过一些琐事,才去天权殿见那位造车匠人。
车匠名杨大,四旬上下的模样,跪在地上像拜神仙一样满怀虔诚地拜见文御和裴靖,文御赐坐也不敢深坐,身体稍稍沾点边便算是坐下了,一直低着头扭手指,说话亦恭敬小心,生怕惊扰到皇帝陛下,直到说起车与农具时才放亮眼睛,敞开嗓门。
裴靖在临南所见之车为杨父制造,杨大在其基础上改动了一番,不止做了大漆防腐,且将链接轮轴和脚蹬的木链改为了铁链,使齿轮转动时更加丝滑结实,车前的位置做了用以支撑身体和调整方向的把手,只要力气足够,哪怕逆风也能前行。
杨家固为农户,造车乃杨父一时兴起所为,所求亦是利农,因此不但做了货车,且针对农事做了脚踏耕种车。
杨大此次随青川来京不只为自家的车而来,亦是代表黔中道众多工匠而来,故硕大的车厢内装满了各式各样、前所未见的新奇工具。
少府监与司农寺见之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文御将这两辆木车命名为“杨氏车”,并再次提出留授工司为官的想法。
裴靖认为杨大带来的工具皆为农具,不好束之高阁,而应使人就职农司,或放为外官,以使通晓百姓所需,为百姓造福,将手艺与好物发扬光大。
文御思忖再三,让杨大自己决定。
安知杨大既不想做官也不想留在望京,他想回乡照顾父母妻儿,况且他是农户,唯有在田野之间才有灵感。
文御深感遗憾,只得赐金放还。
少府监恳请令杨大多留几日,将这些工具的制作和使用方法教给工司官吏。
文御无有不肯,他还担心杨大身负金银独自上路易遭人觊觎,如此正好等青川和嘉州刺史述职完毕,三人一道乘官船回去,遂赐居四方馆。
裴靖自在嘉州撒钱鼓励工匠、劝课农桑至今已三四年有余,如今总算见到了群星闪耀的成果,终于可以松口气,庆幸自己这些年的俸禄没白花,也终于可以确定政令是大有利好的,于是趁机恳请文御下制推广新农具,并使全国州县鼓励农工。
“当初将你外放时我忧虑得彻夜难眠,你这般性格和出身……只怕是不知体恤民情,做不好亲民官,”文御看着裴靖,笑起来,“我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好!裴相为大凉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一定要好好奖励你一下……”
见文御凑近,裴靖生怕这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亲密举动,被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起居官记录在册,便忙叉手低头,不动声色地躲开,“此为臣分内之事,臣亦理当为君分忧,陛下不必赏臣!”
文御不语,忽而贴脸,小狗似的耸着鼻尖嗅了两下,眼中满是狐疑,“你是不是有新欢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裴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眼神茫然又惊恐,“什、什么……没没没有……”
“没有?没有你心虚什么?结巴什么?”文御站直身体,冷笑一声,“明主事前些日子送了你一枚香囊,是也不是?”
“是,”裴靖不敢否认,但可以解释,“那是他……”
“啧……什么气味,竟这般难闻……”文御莫名抬袖掩住口鼻,挥手扇着风,满脸嫌弃,“好生刺鼻的茶味……你莫不是戴了那枚香囊?”
“是。”裴靖自觉此香清苦悠远,并不刺鼻难闻,而且明庭竹送的是松花香,并非那人最好的茶香,但既然文御不喜欢,那她便站远些解释,“明主事亲手采摘鞣制此香,十指因而伤痕斑斑,若非握笔艰难,臣亦不曾发现,见之不免心生自责,亦不忍拂其好意……”
文御不等裴靖解释清楚便嚷着自己被浓烈的茶味熏得头风要犯了,快不能呼吸了,教裴靖将香囊拿远些。
裴靖赶紧将香囊解下来,欲塞入袖中藏起来,谁知被文御一把夺过去,扬手甩进了火盆里。
香囊立即被火舌吞没,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文御望着盆中逐渐灼黑的香囊和松花,放下掩鼻的手,长长松了口气,“我一向讨厌茶的气味,你不会怪我吧?”
但没见你少喝一口。
裴靖假笑着连连摆手,“臣绝无此意!”
“那我便放心了。”文御舒然展颜,抬手扶住裴靖的肩膀,“我也有样东西想送给你。”
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靖并不期待但故作期待地仰望着文御,眼睛瞪得像廿四,圆溜溜,亮晶晶。
文御旁若无人地将裴靖拖进怀里,熟练地扣住后颈,吻上双唇,使栀子香驱散松香,令微热的气息自舌尖流进心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裴靖像一条上钩脱水的鱼似的挣扎着,无奈文御双臂箍得太紧,根本挣脱不得,她扭头瞪着阶下两旁笔杆子忙得直冒火星子的起居官,为自己自此灰飞烟灭的英名感到无比悲痛。
希望这二人能看出我的挣扎与正直。
她奢求起居官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别把她写得太难看。
文御似乎未曾察觉到起居官焦急的动作,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下唇角,邀请裴靖今夜来无极殿歇息,“你已在裴邸休憩一旬有余,纵使叫号轮值,也该轮到来我宫里幸我了。”
这简直是危言骇世!耸人听闻!妖言惑众!
裴靖恨不得跪下来求文御别再说了,近乎哀求地低声和文御请假,“可臣今晚有……”
“长平和我说了,今晚有宴,我也想去,但我知道我不能去,那你早点回来好不好,”文御揪着裴靖的袖子摇了摇,眼底雾色浮动,“好不好?我等你一起睡……”
“臣谨遵陛下吩咐!”裴靖迫不及待地应下,只求文御就此住口。
文御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去吧,放衙后先不必过来了。”
“喏,喏!”裴靖忙不迭地叉手告退,落荒而逃。
路过起居官面前时,起居舍人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那眼神仿佛在厉声斥责她是“杀千刀的狗负心女”。
文御望着裴靖狗撵似的背影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溜达到起居舍人背后,盯着起居注看了半天,不满地“啧啧”两声,“不够真实详细,重写!”
起居舍人赶忙将废文折起放到一旁,在皇帝陛下的盯视和指点下重新写了一篇。
文御通读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溜达到对面去看起居郎写了什么,又指点着起居郎重写了一篇。
裴靖回到政事堂时众人已散,只剩吏部尚书在等她,见她回来便拿上考簿同她一起回了都堂。
明庭竹正站在都堂门外等裴靖,视线准确无误地凝留在裴靖空荡荡的腰带上,眸光稍稍一顿,旋即恢复原状,笑着说今天没有新公务,可以及时放衙了。
裴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讪讪地解释说,文御可能不太喜欢松花香,所以拿走了。
明庭竹未计较其言漏洞,反而颇为自责,担心文御会因不喜欢这种香气而迁怒于裴靖,恳请裴靖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允许他再做一个更合文御心意的香囊。
裴靖婉言谢绝,做多少也没用,一样会被文御或其他看不顺眼的人找茬拿走,还是不要浪费这个时间和精力了。
明庭竹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与心疼,“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宠妾与小人固然不养不逊,殊不知男子亦是如此。相公每日操劳政务,内宅理应为相公分忧才是,本以为年长一些、婚育在前,便会更懂事些,不想竟……着实有失本分。”
还分忧呢,不闯祸、不惹麻烦便谢天谢地了!
裴靖无力地笑了一声,暗中翻了个白眼。
明庭竹偷偷瞟了裴靖一眼,抿嘴轻笑,“下官若得相公这般人中龙凤为良人,定日日为良人作汤熨衣,操持中馈,辅佐公务,为贤内助,而无惧外人口舌嬉戏。”
话说到这儿,裴靖忽然想起冰人前阵子找燕赵雪诉苦的事,说攒了大半辈子的名声快被代国公家的小公子毁尽了,比皇帝采聘还费劲,“国夫人介绍的那些竟无一人合心意吗?”
“下官且无意于婚姻。”明庭竹腼腆答说,随即转了话题,“家严今日宿直,家慈与两位嫂嫂赴宴去了,家中只下官一人,不好麻烦东厨,可否往裴邸用晚食?”
裴靖爽快答应,“我亦准备赴宴,家中也只怀瑾一人,你若不嫌他烦便来吧,想吃什么只管和代娘子说便是。”
明庭竹闻言立马改口谢绝,“既然如此,下官还是不打扰了吧,盛郎君对下官尚有些误会,下官不好惹他心烦。”
“怀瑾性格冲动,不过没有……也许可能没有坏心眼。”太违心的话裴靖实在说不出口,那人肚中装的全是对明庭竹的坏水,眼下这样一说,倒真教人有几分担心,“你随我一同赴宴吧,皆是故友同僚,往后保不齐要常见面,这次正好见一见。”
“会不会打扰?”明庭竹略微踟蹰,俄而扬起笑脸,“相公这般好的人,故友定也是好人,哪怕打扰,下官也不想错过。”
裴靖心虚地笑了笑,那些人是好人不假,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