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无用争执
对于裴靖要采选的事,大部分人无有异议,裴靖毕竟是皇帝,三宫六院合情合理。更何况,若能有人帮忙分散一下裴靖的注意力,消耗一下裴靖无处释放的精力,使其不至于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一心沉迷于政务,说不定裴靖对他们便不会盯得那么紧、要求那么严格了。
小部分人意见很大,裴靖即便是皇帝,也是一位女皇帝,女人岂可三夫四侍?裴靖现已有三位夫侍,各有来头,他们不好过多置喙,但采选是万万不可的,三纲五常已如此败坏,不能再继续败坏下去了。
还有一部分人认为皇帝也得遵守大律,大律规定不得纳妾,皇帝怎好违背律令,否则将来如何以德服人,以律治民?
礼部认为此言有犯上之嫌,君权乃天授,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管子任法篇有云,“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提倡天子独断。商君书修权篇又云,“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且孔子亦称扬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乃至始皇帝敢在泰山刻石中宣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饬修”。
总之,天子自古以来便凌驾于大律之上,大律即天子之制,敢以制从天子,何以使天子从制,岂有天子违律一说,此言堪称本末倒置,简直不知所谓!
然刑部认为,上行下效,天子理当以身作则。
真德秀于大学衍义中书,“君为臣纲,君正则臣亦正矣”。通鉴纪事本末亦有书,“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天子必须正其身以统其臣,天子正而后臣子正。
纲举而目张,纲正而目齐,天子断不可罔顾为万民师表的责任与义务,横行无忌,肆意妄为。
两部僚佐当堂争论不休,唾沫星子密得像雨,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趁双方还算克制,裴靖赶紧表态,以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斗殴。
她很疑惑地问众臣,她何时说过要采选妃嫔,何时说过入宫男子一定为妃?
按规矩,聘选入宫者为妃嫔,采选入宫者为宫女,或充为舞乐歌伎,只有极少数人有幸被天子相中,加封为妃嫔。良家子亦如是,虽不至于成为内侍,却也未必能做妃嫔,何况采选乃祖制,她不过是履行祖制而已。
众臣默然,事实确实如此,可不知为何,他们不知不觉便在心里默认裴靖此举意在选妃。
太常卿适时出列禀奏称,太乐署和鼓吹署的确缺乏人手,部分乐伎和舞伎已年长出宫,若不能及时得到补充,恐怕祭祀难为。
皇帝可以不选妃,但祭祀的排面不能少。
当下反对者接连倒戈,开始催促裴靖采选。
裴靖瞥着下首呜呜嚷嚷的人群,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不能怪她不愿与这些人商议事务,一张张嘴有理没理先要和她辩上三句,浪费一通时间,最终回到原点,实令人穷于应付。
采选既定,有司也已准备妥当,正式颁布御令前最后一次前来与裴靖确认,重点是劝裴靖增加采选人数,然又为裴靖所拒。
见皇帝始终坚持每道仅进献二人,有司对采选的热情顿时大打折扣。
听闻有司要为参加采选的良家子建造新宫殿,裴靖对采选本就没有多少的热情更是降至冰点。
此事便在君臣双方皆不热络的情况下不紧不慢地开始办了。
末了有司询问进献期限,裴靖思忖片刻,又算了算时间,给了个“岁除之前”。
奚迟立马阴阳怪气地问裴靖,这般安排可是想与新人一起过新年不是。
裴靖沉默了一下,改作明年岁除之前。
有司也沉默了一下,悻悻离开去办差。
裴靖对花钱的事实在提不起兴致,她翻着厚厚的奏疏,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进项,以弥补将要因采选而产生的花费,但可惜一本也没有。
采选的御令颁布下去,朔州很快来信。
盛瑾瑜写给裴靖的家书和以往相比没有任何不同,那人似乎并未听闻采选一事,依旧是问好、问念、诉相思,恨不能倾尽毕生文笔才华,来表达他对裴靖深重的爱意,最后亦不忘乞求思念与惦记,祈盼亲笔回信。
裴靖看过宁宴的家书才确定采选一事已经送达朔州,那人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采选的抗拒和身为丈夫的隐忍,勉强愿意接受几个新人替他伺候裴靖,但不愿将凤袍相让,更不接受后来者居上。
二人竟如此平静,倒使人刮目相看。
裴靖诧异地挑了下眉,将来信收入匣中,正要提笔回信,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异响。
她闻声看去,但见奚迟神情阴沉似风雨欲来,执信的手微微发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撮碎瓷,茶水渗出指间滴落在衣袍上,便忙放下纸笔,问发生了何事。
奚迟一把将手中的信纸攥成一团,遥遥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灼透纸张方展露笑颜,答说无事,不过是看到了一些没什么意思的恶言恶语罢了,不必理会。
裴靖偷偷觑着奚迟的脸色,感觉这人皮笑肉不笑的,本想问一下,但猜想是有关于采选的事,担心引火烧身,便未曾多问。
见裴靖果真没问,奚迟又不高兴了,夜里缠着裴靖诉说委屈,控诉盛瑾瑜那人没素质,写信辱骂中伤他,说的话可脏可难听了,气得他到现在心都还慌慌的。
裴靖见不得奚迟受委屈,当即便要起身下床,写信教盛瑾瑜做人。
奚迟忙将人按下,称不忍见裴靖与盛瑾瑜争执不睦,只要裴靖舍得给他一点点微薄的奖励,此事便算是过去了,他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裴靖斜睨着奚迟,一脸“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好事”的表情,但谁教对方是奚迟,她怎忍心不答应。
奚迟得了便宜,果然不再计较盛瑾瑜的恶言詈辞,反而替宁宴和盛瑾瑜说起话来,誓要将温柔大度的正夫形象坐稳。
裴靖深知此人是何德性,亦实不忍拆穿。
至入冬,“进项”姗姗来迟,伊南星送来一卷新舆图,图上显示,西北部边境已与安息、龟兹二国接壤,大凉终于可以近距离观看安息与龟兹的战事战况。
牂牁与高会自愿归化大凉,萨迪克不必回牂牁继位了,其兄已接受大凉任命,为柯州刺史,已继位的库恩别克在归化前便已让位与胞弟,其弟受命为会州刺史,其本人不日将回归望京,约在本月月底前抵达。
一听库恩别克要回望京,文禾大惊失色,下朝后立刻跑来天权殿,哀求裴靖千万要阻止库恩别克回望京。
裴靖不明所以,“他将就任太学胡语博士,不来京怎么能行呢?”
“求求你了,陛下~”文禾柔弱地靠在裴靖腿边,可怜兮兮地望着裴靖,“可不能教他来呀!”
“你跟他……”裴靖笔下一顿,眼珠一转,其意不言而喻。
文禾拿手绢点了点莫须有的眼泪,“臣为拒绝他,和他说臣情伤难愈,剃度出家了。”
裴靖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文禾把人家玩了不想负责,原来是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只不过这个谎撒得实在不着四六,她瞥了眼文禾精致娇美的乌鬟云鬓,不予作评。
张赋秋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长公主只管和他说自己还俗了便是。”
文禾秀眉紧蹙,“可我是三个月前与他说的,三个月可长不了到膝盖的头发。”
怪不得前阵子库恩别克急吼吼地退位让贤,说要再来望京。
裴靖摸了摸文禾不大聪明的脑袋,“俗家弟子居家礼佛,无甚稀奇。”
“那臣府上那两位……”文禾揪着小手绢,犹犹豫豫地,显然不舍得与之分别,“可以暂时寄存在陛下这里吗……”
“不可以。”奚迟冷声打断,面无表情地饮了口茶,“请长公主找青给事寄存。”
“你让本公主的男人帮本公主窝藏本公主其他的男人?”文禾一脸“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震惊表情,扭头看看奚迟,又抬头看着裴靖,“太微居然这般大度吗?”
裴靖不知文禾在担心什么,“说是你家僮仆便是。”
“这般美貌俊秀的僮仆,是个人见了都会多想吧?”
“哎呀没事,而且你这会儿送回来只会显得你更心虚。”
文禾觉得裴靖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改明儿臣也送陛下一对俊秀僮仆。”
奚迟重重放下茶盏,“你敢!”
“你凶什么!”文禾叉腰喊回去,“以后本公主不站你这头了!”
奚迟气结无言,一口接一口地饮茶。
文禾决定将两个小王子寄存到伊雯茵家里,伊雯茵性格和善宽厚,也算是个好去处。
裴靖敷衍地点头赞成,其实根本没听到文禾说了什么,因她正忙着写敕书。
一要伊南星联合林尘岱清扫仍存异心的族群,免得北方动兵时他们在西方出幺蛾子。
二是答应龟兹和安息的贸易请求,分别向两国出售小型火器。如果对方足够有诚意,大型火器也可出售,没有钱可以资源相抵,没有资源可借取商贷,但需以凉币偿还,倘若还不上,便拿土地和国家抵债。
最后又予盛瑾瑜一书,只两个字,出兵。
这一天裴靖等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