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议和之辩
春闱之际,与南戎和谈一事再次提上日程。
半年前,呼衍安达遣使来京说要和谈,半年过去了,毫无动静,大凉决定主动问一问南戎,还谈不谈。
裴靖不赞成大凉主动提问和谈,如此对方必定以为大凉露怯,从而狮子大开口,提一些很过分的要求,至时朝中多半没人愿意出使,同意恐有碍于官名,不同意却又已是兵疲马乏。
江北土地连年抛荒,江南土地压力激增,人多地少,恨不能一年收种五六茬,赋税一降再降,却碍不住军需加征。
百姓手里没有余粮,遑论国库,顺帝在位不知节制,留下个家徒四壁的大凉,近十年连绵不断的战争更使得雪上加霜。
朝廷并非穷困潦倒,可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穷困潦倒,因为有钱但买不到足量的粮食,士卒吃不饱哪有力气卖命,保不住命又谈何金钱与前程。
如今双方戒备但不动兵的状态便很好,大凉不敢擅动,稍稍一动即暴露虚弱的本色,赌南戎也不敢动,只管等其沉不住气来提,才好看出对方还有多少实力,至时再决定是动还是谈。
抛却事实不论,她也有私心,呼衍安达既想和谈,说明南戎也已怯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她想保持现在的战备状态,给宁宴留一个收复失地的机会。
可惜她的想法并不能代表所有人,绝大多数人支持杜鉴所言,希望大凉主动提出谈判,尽快彻底了结战事。
杜鉴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要复兵为农,江北便不宜保留大量募兵,待战事平息,原有的府兵已足以维稳,应当早日谈判,早日解散募兵,开垦荒地,以减轻江南压力,免生动乱。
裴靖甚是无语,这人只管端坐朝堂,便敢大言炎炎地评论前线情况,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使他胆敢如此武断,边境需要多少人应以戍边将领所言为参考,岂有以中枢文官所疑为主的道理。
杜鉴捋了把胡须,质疑裴靖用心,认为她这是纵容武将挟兵自重之举。
前些年,宁宴与裴明礼说的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历历在目,姑且认为那二人是因年轻气盛胡言乱语,却也说明武将不无此心,裴靖有意姑息养奸,很难不让人怀疑远在泸州的宁宴和近在扬州的裴明礼用心险恶。
此言一出,裴靖无可辩驳,当日造下的孽,时隔多年又反噬了回来,若非那时她还在营里养伤,高低得把那二人头盖骨掀了,看看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文御更是哭笑不得,不知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身边居然同时存在两位“人才”,做的那些事时不时便要被人翻弄出来背刺两下,当事人自己还沾沾自喜,得亏是遇到了他和裴靖,否则坟头草都得比人高了。
两厢僵持不下,皇帝也拿不定主意,只好投票决定。
最后结果不出所料,文官对近在咫尺的武将的恐惧胜过了远在天险之外的南戎。
既然如此,文御遂主动去书询问呼衍安达是否当真准备和谈,大凉只三点要求,一是南戎退至关外,二是归还所有被掳走的百姓,三是归还先帝与先太微遗骨,如有意,希望早日定下时间地点,勿再拖延。
未几,呼衍安达遣使,结果和裴靖想的一样,那人果然坐地起价,只肯应后两条,非但不应第一条,反而得寸进尺,要整个江北之地,意图将江北六道尽数收入囊中,相当于文御提的三个条件只答应了归还遗骨一个。
文御气得掀了案,呼衍安达这哪是要和谈的态度,分明是挑衅,莫说江北之地,一座城池都不能给!
双方使者往来,互不退让,这般形势下,呼衍安达不愿再派使者来望京浪费时间,文御也不敢派使者去南戎军营送死,双方僵持月余,依旧没有结果。
既不同意和谈,便只能继续打,朝中顿时反对声浪迭起,可说回和谈时,他们要么默不作声,要么群情激奋,不愿和谈,仿佛当初要和谈的不是他们一般,端的是既不愿意又不愿意,生生将文御架在火上烤。
谈即割让卖国,战即祸国殃民,无论选哪一条路,都会被口诛笔伐。
文御试探着提出开战,即被黎民大义反驳,提出和谈,又被祖业大义反驳,怒火攻心之下遽然病倒,头痛得无法起身视事。
裴靖拿着奏疏去无极殿陛见,在阶下遇到了宋鹤与唐齐己,一问方知,二人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恳请遣使面谈。
原本今日来此的是林正和与钟离清和等人,但总归不如宋唐二人身份高,一个政坛领袖,一个文坛领袖,派他们去也算给足了南戎颜面,礼节足够周到,想来对方应该不会太过为难。
“割让是免不了了,若非土地便是赋税,”宋鹤紧紧皱着眉头,显然对预想的结果很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总得先迎回先帝梓宫和百姓,不能使他们继续流落草原。”
裴靖笑着提醒道,“恐怕要背负不少骂名,陛下毕竟是天子,二位却只是臣子,文吏刀笔绝不会手下留情。”
唐齐己大手一挥,“事成之后下官以死谢罪,绝不给家族抹黑!”
“入仕为官,岂有尸位素餐之理,不做也会挨骂,倒不如当真做些什么,”宋鹤看得很开,“下官常为人误解为裴相座师,理应做一些为人师表的事。”
裴靖心感宽慰,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此非误解,晚辈确实这般希望,只怕宋公不肯同意,故不敢妄言,今日陛下还有要事欲与晚辈相商,二位改日请早吧!”
“裴相且慢,”唐齐己快走两步拦下裴靖,不解发问,“是何要事,竟比和谈还紧要?”
裴靖但笑不答,“晚辈去了方知,也许陛下另有打算。”
宋唐二人对视一眼,宋鹤亦上前阻拦,“你且告诉我,可是打算自己去和谈不是?”
唐齐己了然地点头附和,“裴相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先前在凤州便如此。”
宋鹤对这位曾经的下属自是十分了解,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敢掺和,说莽撞亦不为过,“你尚且年轻,如何这般想不开,此去归来,何以立足?”
裴靖反问,“二位往而归之又当如何立足?”
唐齐己一脸“你这孩子,怎不听老人言”的表情,“下官这般年纪,还有几年活头,仕途也到头了,裴相岂能与下官等相比较!”
宋鹤压低声音,直白提醒,“你先前提议为杜公所驳,由是酿成今日之果,你稳占上风,何必蹚这趟浑水,只管坐住钓鱼台,我等回来且指望你帮我们说话哪!”
“晚辈笨口拙舌,怕是帮不了二位什么。”裴靖三两步跨上台阶,朝阶下二人摆了下手,“晚辈一切听从陛下吩咐,二位且先回吧。”
唐齐己脸一扭,竟生生从皱纹里看出了几分叛逆。
这把年纪了还任性!
裴靖哑然失笑,只得任由二人随她一起陛见。
文御见裴靖主动来此甚是高兴,惨白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但看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头,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他只顾着高兴,忘了张赋秋通报时后面还跟了两个人名。
裴靖呈上奏疏,宋唐二人也跟着上表。
文御接到手依次翻阅一遍,神色晦暗不明,视线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沉沉太息一声,“戎贼残暴不仁,无有礼节道义,惯会出尔反尔,此去恐话不投机,伤及性命。三位皆中流砥柱,股肱之臣,若放任尔等前去,我心难安。且回吧,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宋鹤欲言又止,唐齐己同样有话想说,然张赋秋已摆出送人的架势,再三催促离开,二人看了文御一眼,又看了裴靖一眼,低头告退,铩羽而归。
外人一走,文御立马黑着脸将奏疏摔回裴靖身上,“你不准去。”
裴靖接住奏疏,耐心劝道,“此事本就臣之谋划,臣理应巨细躬亲,且不过权宜之计,目下有利于大凉安定,日后当作别论。何况臣与南戎多次交锋,于呼衍安达及其弟妹皆熟稔,派臣前去定能事半功倍。”
文御将刚接到手的茶盏摔在地上,“让你做个尚书令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知是何下场!”
裴靖吓了一跳,赶忙跪下请罪,“陛下,臣今日斗胆相让,来日必令戎贼完璧归赵。”
“来日?”文御冷嗤一声,“来日你有几成把握?”
裴靖踌躇片刻,实话实说,“臣没有把握,但只要臣活一日,必为此肝脑涂地!”
文御的脑袋又开始痛了,他扶着额头,躺回枕上,“你要抗旨吗?”
“臣不敢!”裴靖再稽首,“多年前,臣背弃先帝逃避望京,时人对臣口诛笔伐,如今臣冒死议和,所获亦不过如此,声名利禄于臣而言不过身外之物,臣有何惧?既有善于国,臣自当将声名生死置之度外,欣然往之!陛下救一族难矣,救臣一人易也,臣恳请来日陛下救臣一命,臣无所不从。”
“放肆!你是要气死我才罢休吗?”文御气得肝疼,伸手指向门口,“滚!”
裴靖仍有意劝说,却被张赋秋连推带拉地撵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