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火器生意
海卡勒与萨达特在望京待过了正月,春末时准备北上回大邺,临行前应召与裴靖见了一面,谈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裴靖允诺会与安息商人以优待并降低关市税和外商税,也会保护沿途商旅,但前提是,大凉需得拥有商道的治权,其意不言而喻。于马亚一方,她希望经由海卡勒与马亚生产石漆的部落结成稳定的供需关系,关市税、外商税按货资论,百取其二。
海卡勒答应会竭尽全力为双方搭线,而他想要的报酬是大凉火器的独售权。他在大邺时便已见识过大凉火器的威力,一直想涉猎此道,火器一旦售至马亚,必然会改变当下的战争形态,于他是极大的利好,于大凉也有众多好处。
裴靖当然知晓此事于大凉有好处,火器目前仍为大凉独有,大凉不但拥有唯一的定价权,也拥有操纵战争形势的权力,一旦外部产生依赖,大凉甚至可以独占开战权。
她早有此意,但故作纠结,拖了半个多月才勉强松口答应。由于火器制作危险,成本高昂,所以她提出了相对苛刻的条件——
其一,海卡勒需得保证大凉每年都有数量稳定且足够的优质石漆流入,以免因缺少石漆而影响火器制作。
其二,大凉并不完全负责出关后的运送,海卡勒自行负责安息之后的路途安全。
其三,大凉可保证海卡勒在马亚的独售权,但海卡勒也得保证大凉的收入,首岁保底八百万两黄金,次年起保底两千万两黄金。
以上,海卡勒皆欣然应允,并立刻到尚未正式开张的太府寺柜坊入册,往后以大凉飞钱或黄金为交易筹码。
签罢契约,太府卿要求抵押为凭,海卡勒遂将大半资财暂存于太府寺柜坊,两年为期,两年内必带贸易契约前来。
太府寺按律予海卡勒百分之一的利息,存条一式三份,一份海卡勒带走以为凭据,一份藏于太府寺柜坊簿册以为对照,一份藏于太府寺历库以为备用。
双方约成,各自奔忙,海卡勒与萨达特即刻启程回大邺,预计仲秋前后离开大凉回国。
裴靖热情不减,请奚迟代为相送。
宁宴不明白裴靖要这么多石漆做什么,制造火器其实用不了多少石漆,现有的已足够使用,万一囤货难出,又占地方又亏钱。
裴靖倒不怕占地方,石漆有的是用途,将来大凉会向外输出更多石漆制品。何况她拿来也不单是为了工业制造,而为能够掌控对方的经济,管子购鹿计永不过时。
宁宴还是担心,大凉给火器定了个天价,一枚仅作燃烧用的火焰花便售二百两黄金,遑论具有杀伤力的小型火器,一场战事起码要用数百乃至上千枚,万一马亚拿不出钱来,不愿购买可如何是好。
没钱可以拿资源来换。
裴靖对此很有信心,那些好战分子看到海卡勒带回去的小玩意儿后会愿意买的,而只要有一个人打开了火器的锁,其他人必不敢落后。
诸国与曾经的杜氏何其相似,有意或无意间成为了大凉前行的拦路石。杜氏不想参与其中,还想苟延残喘,但裴靖不允许,而用伊氏引其上钩。诸国也不想参与其中,还想据有一战之地,但大凉不允许,火器和生存会成为他们无法割舍的诱饵。
马亚的内乱必得一直延续下去,安息与龟兹之间也必有一役。大国混战,各属国附庸的时局亦会随之纷乱动荡不堪,定然无人有心东顾,至时,大凉的机会便来了。
发战争财确实不道德,可裴靖也没有办法,这片土地要想不再受人欺辱,要想成为四处主持公道的天下共主,便得一直高歌猛进,处处领先旁人许多,用旁人难以企及的实力震慑八方,使左邻右舍惊恐敬畏,不敢动歪心思。
这个目标需要不计其数的钱财支持,钱财不会大风刮来,只能用最不重要的礼义廉耻来换。
何为道德?
大凉即是道德。
何为天意?
大凉即是天意。
大凉是天,是地,是建构万物的山川河流,是庇护生灵的父母宗主。
这是裴靖此生唯一的目标,万事不能改!
大凉外售火器与马亚的消息一经传出,连锁效应很快到来。
海卡勒离开望京不过两月有余,裴靖便收到了呼衍安达的来信,这次是个好消息,那人说话的口吻也悦耳了不少——南戎欲求购大凉火器相助。
此次来使亦非先前那位说话总是恶声恶气的络腮胡子壮汉,而换成了一位面貌俊秀、拥有一双绿色瞳孔的年轻人,其自称贵族,乃呼衍安达同母异父的兄弟。
使者絮叨了许多裴靖与呼衍安达之间、大凉与南戎之间莫须有的友好关系,道双方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生活了几十上百年,过往虽有恩怨仇雠,但冤家宜解不宜结云云。
裴靖听罢很遗憾地表示,大凉与南戎之间好像没什么友好关系,南戎前前后后对大凉骚扰了几十年,攻占大凉国都,掳掠大凉百姓,甚至支持叛贼犯上作乱,这才过去不到二十年,南戎便全忘了?
使者面露尴尬,此乃涉及国家尊严的大事,他也不好劝裴靖大人不计小人过,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什么前朝旧事,知错已改,愿为亲友之类的空话。
谁要跟你们做亲友!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的俯视着这位年轻的贵族,问对方犯的错都改在了哪里。现如今南戎还把持着大凉十万工匠和河水三道粮税,那议和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以三十年为期,眼下才过了七八年,起码还有二十多年才到期,想谈合作不妨等二十二年后再来,现在谈合作,只怕她肯答应,大凉的官吏百姓也不肯答应。
使者来前多半未曾料到这一遭,登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裴靖不是不讲理的人,也帮他想了个办法,火器归尚书兵部库部司管理出纳,由军器监火器署和少府监诸冶署制造维修,他可以去这三处谈谈合作事宜,倘若有司同意,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倘若不同意,她更没什么好说的。
使者大喜过望,请她指点去向。
裴靖教其出了应安门往南走,兵部尚书居望星坊,称“代国公邸”,军器监居延安坊,称“凉国公府”,少府监居金秀坊,称“白邸”,前二者与南戎颇有渊源,交谈时言辞务必谨慎些。为免其找错地方,她又使孙荣洲作陪,为其带路。
使者貌似会错了意,越发高兴起来,离开皇宫便直奔三家府邸。
裴靖很难说这位天真的贵族会遇到什么,毕竟宁宴全家都死在南戎手里,明景良也有三个侄子因南戎教唆乌吉发动的战争而马革裹尸。
与其担心南戎使者有何遭遇,她还是觉得自己更值得担心,世上当真有比国事更难处理的事,比如别人的感情问题。
她将脸埋在茶盏里,偷偷觑着下首对面而坐争执不休的文禾与青川,盏中虽已空空,但她完全不敢放下,努力做出还在悠闲品茶的姿态。
狩猎场上那番充满好感的试探如今已演变成正大光明的追求,库恩别克天天追着文禾献殷勤,文禾出去办案他要跟着,文禾深夜伏案他要陪着,被接文禾回府的青川撞见好几次。
文禾一拒绝,库恩别克便委屈地问“我们不是朋友吗”,青川一发火,库恩别克便理直气壮地说他和文禾只是朋友,反而指责青川小肚鸡肠,气得青川下巴上那撮小胡子总像刺猬一样炸着。
文禾当真只将库恩别克当朋友,对方既未挑破那层窗户纸,她便没有立场和理由去干涉朋友的决定,因而认为青川说她朝三暮四实属无理取闹。
裴靖认为文禾所言有理,好朋友确实不好多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否则明庭竹不至于现在还能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当年宁宴拒绝孙令萱时,孙令萱一句“我只是拿你当朋友”便将向来能言会道的宁宴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朋友”确实是个极好的借口。
青川认为文禾可以不拿库恩别克当朋友,可以不与对方来往,文禾分明是对那人已有心思,所以才总拿朋友作托词。
裴靖认为青川所言也有理,高会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便反叛,倘若对方因此背叛,她正好有理由出兵。
文禾不以为然,她是公主,公主多几个男人又如何,又不是养不起。
青川顿时火冒三丈,认为果然不出他所料,文禾早已背弃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早已想着三夫四侍,去楚后馆点都知郎君且不知足,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裴靖适时提醒二人,新律颁布前纳的姬妾不违法,新律颁布后再纳妾则违反当朝大律,他二人一个做过御史,一个是司法尉,可不要知法犯法。
青川认为库恩别克恬不知耻,定不会遵守大凉律法,要将那人叫来当面对峙。
文禾认为此事与库恩别克无关,他们之间的矛盾只是因为青川不信任她,要裴靖给她评理。
青川也要裴靖给他评理。
裴靖抬手示意二人先坐下冷静一下,随即转身去了书阁,从后门离开了天权殿。
冬晚说得对,这种理评不了,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