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互市通商
三百人口归家,边界桥梁如约开始动工,严行知只看了一眼便借口忙碌互市监设立之事回嘉州去了,此后再未来过,裴靖公务繁忙,也不能全天守在那里,故实际主持之人是宁宴,他和负责监督的青川一起在河边从早待到晚。
耆老夫妇来谢裴靖,提了牛乳、果浆和鸡鸭,听说裴靖身体很差,乡人凑了一篮个头很大的鸡子托耆老夫妇捎来。
裴靖不肯收,又说不动对方,只好请青川以京官的身份吓唬二人,说她收了将如何获罪,这才唬得耆老夫妇将东西提了回去。
然旦日,黄书晋借探望田叔弘之名拎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来,青川见不得好心被辜负,便劝裴靖收下,裴靖拗不过,只好留下一壶果浆。
果浆是用橘子做的,酸苦涩口不尽言,给了裴靖几人一点小小的临南震撼。
怪道乡人常用此浆解暑提神,一盏橘汁酸得宁宴一宿未眠,辗转反侧,不停地念叨自己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没受过这种委屈。
青川的心眼比较“坏”,他想在临走前买几壶带回望京,给亲朋好友和同僚尝尝,尤其是那些跟他关系不好的。
他这样一说宁宴顿时如梦初醒,立马去市上买了一大壶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泸州给徐子林。
界桥从开春修至入夏,在它成型之前西市已然完工,嘉州互市监也已筹备完善。
严行知并没有推诿事务,他确实在与泸州互市监商讨在嘉州设监之事。
黔中道被江水分为两半,黔北六州平旷富饶,与河西道相连,来往胡商众多,外市多集中于此,黔南山多地碎,与诸族嫌隙颇深,通商的可能性极小,但少府监勒令泸州互市监与西南谈拢通商,互市监不想蹚这趟浑水,无奈之下便打算先在黔州设一监充数,总管黔南外市事务。
谁知嘉州居然当真开了外市,互市监的计划不得不随之更改,因而百般不情愿,黔州刺史面对煮熟的鸭子飞走的境况自然也很不高兴,严行知这次的确费尽了心思,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二人,使嘉州成为统管黔南外市之所。
他与裴青二人说及此事时言辞之中颇有几分自得,裴靖心下喜悦,对他不吝赞美,青川也答应回京后会将此事作为一桩政绩原原本本禀奏文御,是时满座尊卑尽愉,喜不自胜。
回到临南县署,宁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他见到南诏国主阿合昆了,虽然隔得很远,但他也能看得出来那人长得很是瘦小,他一拳能打四五个。
裴靖还以为这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原来只是如此,当下便失望地白了他一眼。
青川喋喋不休地教育宁宴“不可以貌取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云云,身上清高自持的文人风骨与魏凤川简直一模一样,难怪他俩的关系要比和裴明礼的关系好很多。
青川一边教育,宁宴一边反驳,直到晚食二人还在争论不休,最后宁宴终于顶不住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举手投降。
裴靖偷偷教宁宴如何逃避与文人争论,唯一的办法只有阳奉阴违,表面上“嗯嗯嗯,对对对”,实际当做耳旁风便是。
宁宴嘀咕了一句“太虚伪了吧”,被耳尖的孙荣洲听了去,那人立马向裴靖告状,说宁宴骂她虚伪,宁宴登时跳起来,说孙荣洲是个叛徒,问这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孙荣洲抿起嘴一笑,“奴当然是站在陛下这边的,陛下可从不会说明府虚伪。”
裴靖张了张口,来不及说些什么,那二人已经你追我赶地跑了出去。
“果然男人多了女人多了都不好,”安歌咬断缝纫线,将针往棉花上一插,“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雨露均沾。”
“陛下待妃嫔便很公平。”裴靖还是佩服文御的,三个人分得明明白白,没有偏爱哪一个,也没有冷落哪一个,清冷自矜,温和疏离,伊华妃入宫都三四年了尚且不知其闺名,这难道是什么保持新鲜感的手段?
安歌皱起小脸,“陛下常为世人夸赞克己复礼,与妃嫔相敬如宾,可这跟待朝臣有何区别?”
“还是有的,与后妃只可谈风月,与朝臣只可谈政务。”
“还好明府是明府,明府可不擅长谈风月,否则陛下面对两个朝堂岂不痛苦?”
听见安歌这样评价裴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解释说,“我擅长什么取决于我面对的是谁。”
安歌赞同地点头,她发现裴靖确实十分特别,没有做过御史,却能成为青川的榜样,明明不善言谈,却在面对阿合昆、严行知乃至百姓时侃侃而谈并说服对方,没有接触过民事,却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为田齐二人赞不绝口,裴靖好像什么都不会,却又什么都会,“那明府面对主君时擅长什么呢?”
裴靖翻过一页书,抬起头来看着安歌,“当然是提供他所需要的帮助,帮他成为他渴望成为的那种人。”
安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了一个她疑惑许久却没有机会问的问题,“明府当真不喜欢陛下吗,还是因为主君而不愿接受陛下?”
“你刚刚说过,我并不擅长谈风月,所以自然要扬长避短。”裴靖不能答应的原因实在太多,这只是其中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有些原因不能说,有些原因不好说,有些原因实不足为外人道,只需文御心里明白即可。
安歌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那明府是喜欢陛下但不敢答应咯?”
裴靖收起书卷,表情似笑非笑,“小孙让你问的?”
“问问嘛!”安歌有些扭捏,但并不否认。
“是不是张监托了他,他又托了你?”
至于谁托了张赋秋那都没必要问。
安然瞪大眼睛,“明府真是料事如神,居然连这都知道!”
裴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文氏的人都喜欢玩这招,宁宴托鹑首,文御托安歌,两个大男人还不如文禾来得干脆痛快,着实令人鄙视,“世间还有除亲情、爱情、友情之外的感情,比如忠诚。”
安歌紧张地瞟了眼窗外,浅浅松了口气,“明府都知道是张监问的了,这样说不怕陛下生气?”
裴靖当然不怕文御生气,因为她可以给文御最想要的东西,“陛下不缺爱他之人,但缺死忠于他的人。”
安歌虽同情文御,但更赞同裴靖的选择,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眉眼间含着笑意,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跑出去的宁宴和孙荣洲许久方回,两人不知在外面做了什么,看上去已然和好如初,宁宴搂着孙荣洲的肩膀,亲得要穿一条裤子。
“刚刚腊阿普来过,阿合昆要遣使从黔中道去望京,”宁宴一进门便说道,“他已经走了,过来只是通知你一声,经由临南县至嘉州时不需要你作陪……嘁,谁稀罕陪他们!”
裴靖点点头表示明白,“泸州会派兵护送,至时你可以争取一下。”
宁宴闻言高兴了一下,俄而又摇头,“我不想回望京,一去好几个月,我想跟你在一起。”
裴靖面露无奈,“陛下和阿迟怕是要伤心。”
“也是……”宁宴有点纠结,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那你偷偷跟我回去吧,我们一起回望京!”
裴靖霎时哽住,安歌低头叹息。
孙荣洲无情地打破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按当朝大律,私自离任者死。”
“死罪?”宁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私自离任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除被御史台疯狂弹劾,被顺帝或文御责备两句外,还从未有人跟他提过死罪,当下不免嘀咕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不想回便不回。”裴靖并不勉强宁宴,总归不是件要紧事,虽能得些赏赐但挣不到军功,宁宴现在需要的恰恰是军功,那些赏赐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不行,我再想想,再想想嗷……”宁宴走进内室仰身躺在床上,想了不到一刻钟便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
安歌略有些嫌弃,“主君这般懒散懈怠怎么和人家比!”
“午后温暖,睡意正浓,何必责怪。”裴靖让孙荣洲帮忙关上内室的门,免得一会儿她去前面坐衙时吵醒宁宴。
南诏遣使望京的同时,外市各项事务也在如序进行。
新上任的嘉州互市监姓幸,五十多岁,个头非常高,几乎与宁宴一般高,声如洪钟,言行举止甚有气势,往那一坐便将阿合昆派来商谈物价交易的价人唬了一跳。
南诏本想在物价上拿捏一下,谁曾想反而被大凉拿捏了,不管幸市监说什么,那价人都不太敢反驳,也反驳不过,从裴靖那里找来的自信又被压了回去。
不过大凉也没有占人便宜的恶习,毕竟两国做的非一锤子买卖,是要长久合作的,物价可以不断调整。
价人对幸市监的定价并未不满,但也没有很满意,离去时表情悻悻。
幸市监对裴靖的拙舌也实在嫌弃,心软只会令对方得寸进尺,强硬才能赢得尊重,“就说女人不适合做官!”
裴靖并未反驳,反思之下也认为自己今日所为确实不尽人意,是得学一学讲价这门手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