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残灯末庙
明庭竹听过裴靖的话,面色木然地静坐半晌,末了失魂落魄起身,朝裴靖深深一揖,道了声谢,怅然落寞而去。
军中长大的孩子心思果然简单许多,难怪明庭竹一直固执己见,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原是因为之前所劝皆太过委婉,其人难以理解言外之意,从而有所误解,看来只要将利害关系剖析得足够直白清晰,对方立马知晓该如何抉择。
得知明庭竹就这样被轻松劝退,盛瑾瑜气得五官扭曲,感情他昨天磨了一下午嘴皮子白磨了,还浪费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宁宴在旁幸灾乐祸,嘲笑他引经据典、卖弄文学纯属画蛇添足,一点儿用都没有!
裴靖亦是无奈,因为明庭竹,也为自己,做官果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她痛恨拐弯抹角,却又不得不维护这种说话方式,时间久了竟也忘了该如何正常说话。
事后,明庭竹依旧带着代国夫人做的吃食来裴邸吃饭,但未再提及往事,也不在乎裴靖本人是否在家,无论在与不在,他都常来。
既无利益纠葛,宁宴和盛瑾瑜便没有从前那般排斥明庭竹,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唯有冬晚觉得可惜。
四月下旬,文御下敕,给明庭竹和唐娘子正式定下婚约,两家开始交换婚书。
当晚,明庭竹在裴邸用过晚食,然后告诉宁盛二人,以后他可能不方便再来了。
宁宴搂过明庭竹的肩膀,诉说着莫须有的兄弟情义,盛瑾瑜想到了自己,端着茶默不作声。
至代国公派人北上下聘,秋风换了夏叶。
在这期间,裴靖收到了十多回来自杜东林的拜帖,但只见了两回,一回请这人吃了盏茶便被公务叫走了,一回刚上茶便被三宰相叫回宫议事,来去匆忙得杜东林都没有看清她穿的什么衣裳。
此外的其他时间皆是盛瑾瑜陪着,这二人本就是好友,坐在一起谈风月、论文章,并不拘束,杜东林也不再勉强自己递帖拜会裴靖,而是欣然前来与盛瑾瑜相会,或是相邀出门游玩。
不久后,在盛瑾瑜的引荐下,二人之间又多了一个宁宴,三人呼朋引伴,诗酒无拘,相谈甚欢。
这般局面正是裴靖刻意引导的结果,她没有那么多精力亲自盯着杜东林的言行举止,拿捏其人把柄,宁宴和盛瑾瑜即是她赠与杜东林的朋友,一为她手眼,二为她口舌——有些事盛瑾瑜可以做,有些话宁宴可以说,但杜东林不可以,这些秘密在不需要时只是无关紧要的秘密,在需要时则可置人于死地。
宁盛二人的分担使得裴靖能够在令人烦躁的繁忙中喘一口气,她现在不止忙于政务,且忙着替文御遮掩,那人在患过一次严重伤风后便虚弱得不成样子,看上去命不久矣,国无太子,皇帝沉疴不愈的事可不能被外人知道。
也许是体会到了剩余时间的宝贵,文御亦越发依恋裴靖,总是用时时刻刻翘首以盼、害怕被抛弃的可怜神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靖,以使对方不忍心离开他太久。
文御这般,使得裴靖愈加焦躁不安,每天无数次祈祷,求诸天神佛保佑这人快好起来,勿使她沦为王朝末代宰相。但她也深知求神拜佛无用,需得想办法解决问题,于是不顾避讳与伦理,谏言册封文禾为太子。
然而文御对此谏言并不感兴趣,对考验文禾的提议也不置可否,每次提到“太子”都顾左右而言他。
到底是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待秋深,又有一个姓文的人进了宫。
看到此人的一瞬间,裴靖立即明白过来,这也许就是文御选定的储君。
这个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是文承德可堪比拟的——年轻力盛,文雅温和,饱读诗书,知晓进退,待所有人都谦逊有礼,恭敬有加,当然也包括裴靖。
想来文御也是精挑细选,派人用心观察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将人接来望京,只不过此人是谁从哪里找到的,为何事先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裴靖定定地看着勉强起身更衣会客的文御,心绪纷乱如麻。
文御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摇摇晃晃地站在床边,朝她伸出手来,让她过去扶一下。
裴靖快步上前扶住文御的手臂,垂下眼睛恳请出宫,“陛下,臣家中有事,今晚想回去看看。”
文御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层,面露紧张,“那你还回来吗?”
裴靖略一踟蹰,低声问道,“臣明日一早回宫可好?”
文御的眼圈比脸色红润,看上去好像马上便要哭出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这……恐怕不利于陛下养病。”裴靖不甚赞同,偷偷看向一旁的张赋秋,使眼色暗示对方帮忙劝一下。
张赋秋扶住文御另一条手臂,耐心劝说,“陛下,裴邸距离太极宫颇有一段距离,陛下如今需卧床静养,不宜颠簸,陛下与裴相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呢,不如先安心养病,待圣体痊愈再去也不迟啊!”
裴靖赶忙附和称是,“臣去去便回,陛下随时可以召臣进宫。”
文御坐在床上,将脸埋在裴靖怀里,声音委屈得要命,“那你办完事赶快回来好不好?”
“臣一定快去快回。”裴靖再次保证,与张赋秋一起扶起文御,“文郎君正在外殿相候,陛下早些见他,也好早些回来休息。”
文御叹了口气,满脸不情愿,低垂着眼睛嘀嘀咕咕,“其实也不是很想见他,根本没想到能找到他这个人……”
私心而论,裴靖也不愿文御去见这位文郎君,可是人家来都来了,不好见都不见便直接撵回去。
她送文御到外殿,宣文郎君入内,随即告退。
这次离开,文御竟出人意料地教奚迟送她出宫。
许是因为久不独处,二人都有些生疏,虽并肩而行,却皆一言不发,一味埋头走路,可是宫道过于冗长,迟迟走不到头。
裴靖忍不住偷偷瞄了奚迟一眼,却不想正对上对方温情潋滟的眼睛,她尴尬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问奚迟,那位文郎君是谁找到的。
奚迟愣了一下,答说,“是唐少师……那人有何问题吗?”
裴靖平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奚迟没有继续追问,余光在裴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但很快又放下了,既而扭头看向裴靖的侧脸,却也不敢盯得太久,只能小心看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奚迟的小动作太多,裴靖根本无法忽视,“有话要和我说吗?”
“嗯……也没什么……”奚迟言辞支吾,拇指指腹不停地摩挲着刀柄,似有些心神不宁,如此迟疑半晌,他敛下眉眼,略带哀愁地开口,“我们之间……是有隔阂了吗?”
裴靖眼底神色一滞,须臾展眉一笑,“隔阂从何而来?”
奚迟无声嗟叹,“不知从何时起,你变得有很多秘密,心里话也不与我说了,他们在你身边大放异彩,保护你,帮助你,唯有我无所事事……我已不知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卿卿,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
“怎么会呢?”裴靖勾住奚迟右手的手指,两层单薄的手衣碰在一起发出“梭梭”的微响,“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为了我们都能活命。”
奚迟反手握紧,担忧溢于言表,“你背叛日躔卫了吗?”
裴靖忍俊不禁,耐心安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万一他们顺藤摸瓜摸到你这里,非要陛下处置你,那我们只能在地下相见了,日躔卫恐怕也保不住,这又是何必呢?”
“可……”奚迟张了张口,心有千言万语,却无一字能成句,俄而默默松开了手。
裴靖知道奚迟在想什么,便将心里话说给对方听,“阿迟,活着于我而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我依旧在坚持,不只是为了陛下……人间比从前美好,你也还年轻,现在的日子更是难得的安稳,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我岂能再使你无端搅进某一滩浑水里去?所以我要努力活着,去做一些有利于我们的事,你的安然无恙即是我坚持的理由,你一定要认真躲着,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卿卿,”奚迟蓦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裴靖,眼中情绪潮涌,话语异常坚定,“人间好不好我不清楚,生死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追随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身边有多少人,我都要在前面保护你,在后面跟着你,我愿一直陪着你,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再从头开始。”
裴靖失笑,老气横秋地倒背起手,“阿迟傻了吗,从头开始要先喝孟婆汤,喝了汤,过往凡尘皆忘,至时,你都不记得我了。”
奚迟约莫是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只要我想找到你,便一定能找得到你,哪怕你变了模样与姓名,我也一定知道那是你。”
“你怎如此肯定,万一不是呢?找错了可没机会反悔了,到时候再回头找我,我可不要你了!”
“不会找错,我敢肯定,”奚迟弯下腰贴住裴靖的额头,近在咫尺的眼瞳亮如明星,“因为你与凡人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