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莫非王土
破晓时分,泸州公廨门前车行不绝,摞满粟米和布帛的畜力车排成长龙,数量之众以致首尾不能相望,前方的已抵达公廨门口,后方的尚且候在仓中。
车队壅塞大街小巷,惹来出门拜年的百姓成片追逐,竞相围观。
得知是裴靖在逼迫士绅补缴赋税,氓黎登时额手称庆,奔走相告。
各家主母随车而至,蠢的依旧披金戴银,聪明的早已换成布裙荆钗,一并聚在公廨门口哭哭啼啼地呼唤着丈夫,并恳请裴靖放人。
裴靖出门转了一圈,跟随其后的文禾看着街上踮着脚都望不到头的车队瞠目结舌。
韩司仓任职三年,只记了三年的账,三年便欠下这些份量,往前细数还欠下多少,当真是想都不敢想!
韩司仓被丁一从被窝里拽过来清点数目,但见眼前之景,他迷迷瞪瞪睁不开的双眼倏地瞪大了,终于反应过来丁一拖他起床时和他说了什么,不禁激动地看向裴靖。
裴靖教他多带几个人,尽快完成清算,各县分摊数目待事毕再分还,另请各位主母进屋,只要清点无误,便即刻放她们和丈夫一起回去。
屋中宾客依旧各居其位,只是孤零零地坐着。
都知与众娘子早已带着赏赐离开,中间地板上空荡荡的,反射着烛光和微弱的晨曦煦芒。
案上酒菜热气尽散,油脂在碗沿凝成白腻的软块,将蔫头耷脑的青菜叶子盖在下面。
看到妻子出现在面前,众人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断,劫后余生般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泪眼朦胧,或许这一辈子他们从未如今天这般敬爱过发妻。
裴靖托腮坐了片刻,困得头昏眼花,遂不再奉陪,自顾自回后宅歇息。
宁宴见她脚下打晃,赶忙扶住她陪她一起,一路上碎碎念着她昨晚有多威风,宴会成效有多棒!
除夕宴的效果确实出人意料,主要出乎裴靖的意料,所有人都以为她设此宴是为了追缴赋税,只有她自己清楚本意并非如此。
她一开始只是想借机敲打一下彭增和几位老狐狸,警告彭增安分守己,提醒各位员外不得偷奸耍滑。
可谁能想到她只是稍微吓唬了一下,卢员外便主动提起了税粮的事,还吓成那副模样,彭增的反应也是巧了,三方皆在无意中将一场普通宴席促成了鸿门宴。
既然对方肯承认,自己手里又有证据,轻易放过可不是她的性格,于是便顺杆爬了上去,解决了这桩令韩司仓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至于各县令是否会来领被摊派的税粮,她估摸着绝大多数都够呛愿意跑这一趟,那些人既有多征的习惯,定不会在乎是否被摊派。
总之,她已摆明态度,要不要拾牙慧便是县令们自己的事了。
宁宴希望诸县令都不来,因他已替这批粮食想了一个更好的去处,泸州营仓。
裴靖忍不住看了这人一眼,“你想做什么?”
宁宴激动地搓起手,“只差临门一脚了,我想把这只脚迈进去!”
裴靖沉默了一瞬,她就知道这人憋不住,但因有言在先,泸州不能是主动登门的那一方,“受邀的才是客。”
宁宴使劲点头,“明白明白……绝不会被人误会咱们拥兵自重,必然是事出有因。”
“你还是有长进的。”裴靖笑起来,“那便等个机会吧,春末宿麦收割前如何?”
“我觉得会更早一些。”
“早至何时?”
宁宴略一思忖,笃定地给出答案,“三月。”
三月春麦播种,呼衍兄妹极有可能选择此时举兵南下,以妨害春耕,抢收宿麦。
裴靖了然点头,让他做好准备,“路途遥远,我守在泸州,不跟你去。”
宁宴疑惑地“啊”了声,呆呆地问了句,“路途遥远……吗?”
裴靖意味深长地反问他,“朔州不远吗?”
“朔州?”宁宴挠了下头,须臾醍醐灌顶,眼睛遽然大亮,兴奋地吵成三百只鸭子,“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是那个意思吧!没骗我吧?你真的支持我吗?不会为难吗?陛下也会同意吗……”
裴靖被他吵得头疼,塞住耳朵点了点头,“我是节度使,出兵的事我说了算。”
宁宴激动得溜达了一圈又一圈,嚷嚷着要回营告诉兄弟们。
裴靖劝他不急,不必事先挑明,免得呼衍兄妹有所察觉。
“可是我忍不住想说怎么办?”
“让安歌把你的嘴缝上。”
“你不能把我拴在腰带上看住我吗?”
“今天是元日,允许你做梦。”
宁宴争辩不过,沮丧地躺倒在床上,这一息还在叹气,下一息便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裴靖扭头看了这人一眼,有点羡慕,但不多。
税粮直至过午方清点完毕,为此公廨又设一小宴招待,心疼得裴靖直攥拳。
奉命而来的各位县令自称不知摊派一事,领了新的赋税份额即感恩戴德地离去。
胡仓监领走两千石翻新泸州仓陈米,余下的皆被“勉为其难”的宁宴带回了泸州营仓。
裴靖老神在在地负着手,慢悠悠地在众人中间踱了几个来回。
员外与夫人们吓得面色苍白,夫妻二人如坐巢的雀儿般挤在一起,战战兢兢地盯着裴靖手里的万劫龙雀,生怕这把漆黑的刀会架在他们柔弱的脖颈上。
“泸州乃雄州,为边疆重镇,不太平啊!”裴靖长叹一声,“在下曾闻一言,攘外必先安内,虽不能完全赞成,但有些时候也颇有几分道理,诸位员外与夫人认为呢?”
这番话配上这把刀,其意似乎不言而喻。
众人担惊受怕一昼夜,至今未曾合眼,此时此刻,心理防线终于完全崩溃,整整齐齐跪在地上哭求裴靖饶命,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求放他们一条生路。
裴靖有些惊诧,“在下并无言外之意,只是突然想起这句话而已。”
此情此景,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轻易相信。
卢员外涕泗横流,大声嚷着,自今往后一切皆从裴靖吩咐。
其余人等附和不止,生怕声音太小,忠心表得不够明显,惹来裴靖的猜忌与杀心。
“泸州是边州,边城不安,朝廷怎安?”裴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刀刃,答非所问,“在下常闻诸位在泸州很说得上话,承担着上传下达的重任,上可影响官署决策,下可规训万民行止,在下初来乍到,年轻莽撞,常担心行事有失分寸,不小心冒犯到诸位,惹得泸州不安宁。诸位都有何忌讳,不妨借此一并说说,在下定认真记下。”
“使君言重啊!鄙人等对天发誓,绝不敢置喙官署发号施令!”卢员外拼命摆手否认,语无伦次地表白忠心,“泸州是使君的泸州,鄙人等不过微贱草民,断不敢在使君前面托大,使君乃堂堂正正的泸州之主,鄙人等皆唯使君马首是瞻!”
“你说什么?”裴靖手下动作一顿,眼神阴翳地瞟向卢员外,抬刀架在对方喉间,一字一句地发问,“你说,泸州是谁的泸州?”
冰凉的刀刃泛着暗银的光,卢员外汗透衣背,卢夫人面容惨淡,夫妇二人五体投地,大喊“泸州是裴使君的泸州”。
“放肆!”裴靖厉喝一声,刀刃在卢员外细汗密布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泸州乃陛下的泸州!你二人在此信口雌黄,是想诬陷本官是割据一方的乱臣贼子吗?还是说,卢氏意图谋反?”
“使君明鉴,鄙人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卢员外吓得魂飞魄散,举手对天发毒誓,“鄙人如有此意,必教鄙人全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裴靖面无表情地移开刀锋,又挑了个不太顺眼的干瘦老头,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来说,泸州是谁的泸州,该唯谁马首是瞻?”
“泸州是陛下的泸州,唯陛下马首是瞻!”老头吓得哆哆嗦嗦,险些主动抹了自己的脖子。
裴靖终于满意收刀,陪这群人玩了一天一夜她也累了,是时候结束了。
今天本是最惬意不过的元日,却因这群不识抬举的荒废了,着实可惜!
她无奈地嗟叹一声,“你们啊,生活在大凉的土地上,受陛下庇佑,怎不知感恩呢?竟为区区一点赋税闹到今日这般地步,难道陛下收了税粮是用来享乐的吗?还不是为了保护诸位免遭外战,否则在下守城做什么,一走了之岂不快哉!可惜,平白浪费了昨夜一番心意……散了吧。”
三堂的正门被打开,微微西斜的日光瞬间洒满堂屋,明亮又辉煌。
裴靖教士卒护送各位员外回家,她留在堂中百无聊赖地踱着,回忆了一番这两天的收获,称得上是差强人意,遂心满意足地返回后宅,享受起仅剩半天的假期。
“若陛下知晓你将他描绘得如此英明神武,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文禾托着腮打量着裴靖,脸上写满了“你是真心爱慕陛下”几个字。
裴靖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实话实说,与其他无关。”
“真的吗?我不信!大凉万万之众,你偏只尊他一人,这还不能说明你心悦他?”
裴靖扬声喊来一名执刀,令其护送文禾回营。
文禾皱了下鼻子,“哼,不理你了,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