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恰到好处
离开南诏后,裴靖原本打算直接去嘉州,但她等了一天也没等到雨停,如此只得作罢,等天晴再出门,正好将未看完的案牍看完。
临南果如田叔弘所言,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全是鸡毛蒜皮的官司,谁家的牛丢了,谁家浇地的水被引走了,谁家的秽物被偷用了、谁家婆娘偷汉子被逮,谁家汉子偷寡妇被抓……
唯一一桩悬案是丢了个孩子,父母去年报的官,孩子的特点一概不知,只知是个女孩,是自己生的,二十多年前丢的,现在母亲病重,儿子媳妇都不管,需要有个人伺候,所以找县署帮忙寻找。
丢了?我看是卖了。
那些人的心思裴靖还能不清楚?她在心里嘀咕了句“有病”,将案牍扔到一旁,趴在案上小憩。
安歌叫起时已放衙,裴靖坐起来,看着屋外地上夕阳洒下的橙黄色暖芒发了会儿呆。
刚刚在梦里,她差点被严刺史打死,事实和梦应该差不多,对方不可能不生气,而她要做的便是让对方在气得要死的情况下还能听她的。
安歌认为裴靖在痴人说梦,严刺史不往上告一状都算开明大度,“明府还是先别管通不通商了,把人要回来要紧,那个耆老今天又派人来问了。”
“通了商我才好去要人。”裴靖扶着安歌的肩膀慢慢往后宅走着,“要按计划行事,否则容易出意外,处理意外更劳神。”
安歌似懂非懂,但觉得裴靖说的有道理。
回到后宅,策策已带着信回了泸州,不等裴靖松口气,孙荣洲先送上一个不幸的消息,道是策策临走时从烟囱摸进了厨房,将今晚要吃的羊肉全都叼走了。
“还好,只是今晚而已,”裴靖咬牙笑着,因为策策,他们已连素三天,“没关系,无所谓。”
安歌气得炸毛,“下次见到那只死鸟,婢子一定扒了它的皮!”
裴靖怜悯地摸摸安歌的头,宽慰了她几句,劝她消消气,不要冲动。
如果安歌敢扒策策的皮,午宵一定会跑来扒了安歌的皮,那个老太太扒人皮很有一手。
晚食后,裴靖独自一人躺在窗前软榻上,一边消食,一边在脑海中重复排练明日见到严刺史后可能发生的场景和需要作出的反应。
这位嘉州刺史并非善于变通之人,且十分胆小怕事,稍有风吹草动即有可能缩回壳子里去,必须让那人想缩但缩不回去,只能和她站在一起。
她转着手中小巧如海棠的玉盏,微碧水色自盏壁镂空的小花瓣里透出来,却又不会真正流出,有层薄如蝉翼的釉在无形中阻碍了它,她用指甲点了下盏壁,发出叮叮脆响,“希望你不会阻碍我。”
水波摇了摇,被泼去窗外,溅在芭蕉宽大的叶片上,洗出一片浓绿鲜翠。
乌飞兔走,月落日升。
午时初,裴靖收拾妥当,带着文书和安歌前往嘉州。
从临南城到嘉州城骑马只需一个时辰,到达嘉州刚好是午后未时。
严刺史午睡刚入梦乡即被叫醒,憋着一肚子火气去见裴靖,一看到裴靖便立马想起这女人这段时间在临南县的胡乱折腾,大有搅和了他今岁考绩的意思,不禁怒从心头起,厉斥裴靖“不知所谓”。
迎面的唾沫像下雨似的,裴靖庆幸自己坐得远。
严刺史指责了半天,见裴靖低着头乖乖挨骂,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火气总算略消了几分,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句,没好气地问裴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靖将通商文书交给严刺史,想顺便解释一下修改的用意。
然而严刺史只看了开头便勃然大怒,又对裴靖一阵好骂,最后将文书摔在地上,“你竟敢无视本官禁令,勾结南诏国主,私自议定通商,置治下百姓生存安危于不顾,究竟是何居心?如此让利,与叛国无异,本官断不能容汝这般无知妇人扰乱嘉州民政,今岁考绩必点为下下!若还想留几分体面,便赶紧自行辞官回家去,否则本官定上禀陛下与按察使,治你祸国之罪!”
裴靖不慌不忙地捡起文书,拍净纸上沾染的灰尘浮土,“使君所虑,下官心知肚明,使君不妨再仔细看看,三思而行。”
严刺史扬手挥开再次递过来的文书,“本官绝不看奸佞之言!”
不看也没关系,裴靖可以说给他听,“嘉州损失三百人口是使君之痛,亦是下官之痛,但只要与南诏国议定通商,此痛即可药到病除……”
“满口胡言!”严刺史语气严厉地打断,“那是你临南县无能,与本官有何干系?”
“的确,确是临南之过,”裴靖故作痛悔地长叹一声,顺势请求嘉州相助,“嘉州军有三府,若按下府来算,起码有两千四百人,不知使君可否调遣半数士卒予下官,以助下官对峙南诏,要回损失人口?”
说罢,她抬眼看向严刺史,脸上神色真挚。
严刺史却莫名感觉这副神色充满意味深长,他微微张了下口,又颤着唇抿住了,眸光不停闪着,似在用心揣摩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裴靖低着头揣着手,“一千二百人是多了些,只是下官胆怯,不通军事,不知如何对阵才有效,故多多益善,带过去吓唬一下南诏也是好的。”
严刺史欲言又止,含糊地回了一句“用不了这些”。
“什么?”裴靖往前凑了凑,“使君方才所言下官未听清,是州军有何不便之处吗,还是……”
她拖着长腔,好想当真知道些什么。
严刺史垂首视地,沉思良久,忽然向后仰起身体,重新看向裴靖,问道,“你方才所言,通商可解三百人之围?何解?”
“临南县与南诏国仅一座木桥相连,为吊绳系于两端,桥下河流湍急、碎石密布,十分危险。桥头两端目前几乎不来往,此桥尚且可用,一旦开始通商,必会有海量商人、货物从桥上路过,天长日久,木桥恐难承其重。”
裴靖的计划便是以大凉重新修筑界桥为由向南诏征发三百人丁为役,至于怎么修、修多久,则全由大凉说了算,说不定连明年的徭役也能完成。
当然,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免得严刺史明年给她多加徭役。
“如此,不知不觉中即解三百之围,”裴靖指着文书上的字句,谆谆善诱,“修筑防御工事,打通西南商道,使君今岁政绩可谓煊赫。”
严刺史不自觉地接过文书,微微皱眉,“何来防御工事?”
“石桥由我大凉修筑,是路还是险自是由大凉来决定,和时是路,分时是险,这如何不算利国利民的防御工事?”裴靖早有此打算,并准备悄悄请宁宴来看看,能否在两国交界的位置藏些隐蔽的防御工事,大片森林空置不用岂不浪费?
严刺史忍不住抬头看了裴靖一眼,眼神深沉,眸底情绪极为复杂,说不上是疑惑还是害怕。
他继续浏览文书,看到正式通商时间时不禁愣了一下,眼珠左右转动着,想是在潜心思量。
裴靖见其表情便知其看到了哪里,因而并不出声打扰,只等那人来问。
严刺史考虑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时间是特地为本官定的吗?”
“正是。”裴靖笑意盈盈,虚虚叉手一礼,“使君政绩斐然,德政如甘,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在最后关头为使君抹黑。”
严刺史挺直的腰背不由得放松,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文书,最后无奈地卸下一口气,“裴明府有求于本官?”
裴靖闻声起身,深深一揖,“使君凭此考绩可减两选,不日将高升美官,下官愚钝,只望使君春风得意时莫忘替下官美言几句。”
严刺史合上文书攥在手里,摆手示意裴靖坐下说话,“本官不信仅此而已,你不妨直说。”
裴靖谦逊而赧颜地笑了下,“为使君分忧乃下官分内之事,下官别无所求,倒是使君大概还有一痛未消,不知使君是否需要下官一并帮忙解决?”
严刺史浓眉紧锁,眼中现出疑惑,似乎不明白裴靖在说什么。
裴靖好心提醒说,“僧少粥多。”
严刺史闻言表情一僵,下眼睑忍不住抖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容色不改,“你说什么?”
“临南县署应有令丞簿尉四名县官,如今却只有三人,而阙员却仍在领俸。”裴靖说着,话锋陡然一转,“下官此言绝非诉苦之意,只是想请教使君,可有妥善处理之法?若使君不得空,下官也可请教其他同僚……”
“等等!”严刺史忙不迭地出言阻止,许是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着急,又赶忙以笑容掩饰,“明府既有疑问,本官自当为明府解惑,只是一时半刻还想不出办法,明府可还有其他疑惑?本官一并帮明府解答。”
“下官并无其他疑惑,唯有好进之心。”裴靖幽幽叹了口气,“下官以女身任官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可下官偏偏有这个机缘,既有机缘,自是希望出门在外时也能有贵人提携。”
“你……”严刺史倏然坐直身体,半晌后颓然弯下脊背,“你先回去,今日所议本官会考虑。”
裴靖礼貌起身,含笑而礼,“使君英明,下官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