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焰火重生
祁颜少主遣使呈书,称欲朝觐。
裴靖以抱恙为由婉拒,这是推脱之词,也是实情,对方若此时启程,抵达时恰是隆冬,而冬春二季是她身体最虚弱、最难熬的时候,随着年龄见长越发如此,实无精力会见外客。
她很羡慕盛瑾瑜四旬年纪、二旬体格的身体状态,更羡慕这人目空一切、无差别攻击所有的精神状态,她都不敢想,自己若是这般模样得多爽、多开朗。
盛瑾瑜被裴靖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这人盯着他做什么,“陛下终于发现臣的好了?舍不得移开眼了?”
“那倒没有。”裴靖断然否认,倘若抛开事实不谈,她一直都觉得盛瑾瑜这人挺好的,容貌值得仰望,心计也很靠谱,只是性格和人品差了点。
她低头看了眼正在写的敕书,又抬头看向盛瑾瑜,问其人要不要参加冬狩。
“冬狩?”盛瑾瑜拨琴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裴靖,不禁蹙起眉头,“天气严寒,臣劝陛下少折腾自己,尚药局是不会同意的。”
“我是皇帝!”裴靖叉腰挺胸,膨胀了一下。
盛瑾瑜“哦”了声,朝安歌扬了下脸,“去,把人叫来,治治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且慢!”裴靖立刻收回高高抬起的下巴,抱住安歌一条腿,“我的意思是……去看看。”
至于看什么,盛瑾瑜应该能懂。
盛瑾瑜果然懂这话的意思,但仍不赞同,“一年四季,蒐苗狝狩,陛下为何非要冬狩?”
“耕耘收藏,唯冬不扰民。”裴靖做过县令,对农活最是了解不过,话虽如此说,实则一年四季都是忙的,只是冬季相对清闲而已。
盛瑾瑜的眉头越发紧皱,“你是皇帝。”
“对啊,我是皇帝。”裴靖点头赞成,但语气与先前大相径庭。
皇帝治理国家无非是开疆拓土和百姓安居,这两件事皆在她心中,支撑着她去做这个皇帝。
盛瑾瑜了然失语,看向奚迟,希望这人出面说句公道话。
奚迟垂着眼眸,一下一下拧着琴轸,“尚药局若同意,臣便听从陛下吩咐。”
盛瑾瑜眉心跳了跳,骂了句“谄媚之徒”,翻着琴谱懒得再理会二人。
奚迟默默掀起眼皮瞥了盛瑾瑜一眼,像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今晚共寝时他再劝便是,何必当众让裴靖不痛快。
事实证明,吹枕边风也没用,裴靖一定要组织冬狩,还要带着太子一起去。
奚迟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陛下是打算动手了吗?”
裴靖倒是想,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描龙绘凤的藻井,幽幽叹了口气,“国库空虚,且再等等。”
奚迟笑起来,如幼时哄裴靖乖乖睡觉一般轻轻拍着被面,“望京确实是虚了些,不过大邺倒还有些家底。”
南戎退兵后,大邺城开始重建,诸库重启,日躔卫将多年积蓄充实其中,虽不至于堆积如山,却也称得上可观。
裴靖诈尸似的坐起来,激动地问有多可观。
“不多,十余年的心血罢了,”奚迟笑眯眯地搂住裴靖,“足以支撑陛下圆梦。”
十余年来,望京分文未取,另有“不知晚”利润内流,且金价涨了,米价跌了,开源节流,效果自是显著。
“真是辛苦了。”裴靖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放心地躺了回去。
农可富国,牧可强兵,大邺刚好处于农牧交界地带,坐拥持国之本,且与河西道毗邻,亦有利于西进,距离东部也不远,不至于对东海失去控制。
她迟早要将朝廷搬回去,因此大邺是否富足远比望京是否富足更重要。
奚迟亦是归心似箭,只恨南戎始终悬在头顶,使人不得安生,“陛下随时可以开战。”
朝廷南渡时,太府寺将大邺诸库托付给日躔卫照料,日躔卫刻意断开了与诸财司的联系,现如今库里有什么、有多少,仅天市知晓而已,财司并不清楚,裴靖大可放心取用,不会受到财司限制。
裴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不着急,大邺库先不开。”
从前她着急攒钱、制火器,是担心南戎趁人之危,发动突袭,大凉无力支撑持久战,只能求诸全力一击、速战速决。如今有钱了,一下解决了两桩心事,往后便只管按部就班地训练,照常改良生产火器便是,不急于主动出击。
安龟尚未开战,西域局势充满不确定性。南戎忙于平叛和与严乌对战,现在出手只会得到一个暴乱不安的草原,况且两国有合约在先,不好轻易违约。半岛三国尚存反叛势力,亟需斩草除根。南国与塔拉贸易始见成效,正当稳固,不宜生乱。
总之,眼下并非动兵的好时机,需得做好万全准备,以免三线作战。
奚迟傲然挑眉,“三面开战又如何,大凉精兵良将有的是,单宴哥一人便能顶住两面。”
裴靖失笑,揪了这人的脸颊一把,“不过日子啦?不要他活啦?”
战争是手段而非目的,若能通过非战的方式达成目的,何必发动战争,她宁愿她的将军们都大腹便便,老死京中,也不愿见马革裹尸。
“臣知晓陛下最是仁慈不过,”奚迟笑眼弯弯地覆上去,掌心的薄茧与层叠的伤疤摩擦出小而热烈的火花,“不知陛下是否会原谅臣犯上作乱。”
“不会,”裴靖在奚迟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搂上其颈,在其颈侧用力咬了一口,“我会惩罚你!报复你!”
“陛下……当心着凉……”
帐内弹出一指风,烛光倏然熄灭。
草木窸窣,虫鸣随意,月光大好,风声也悄。
尚药局果然不同意裴靖冬天出远门,只看着不参与也不行。
裴靖理解的“远门”起码在望京之外,但在尚药局眼里,宫城之外即远方。
白奉御旧事重提,道那年冬至祭天后情况如何危急,乃至于太微恸极自伤,险些随之而去。
裴靖讶异地瞄了奚迟一眼,此事她倒不知,只依稀记得奚迟额角曾留有一道寸长伤疤,那人说是回宫路过芙蓉池时不小心被横生的树杈划伤了,事实原非如此。
忍到白奉御离开,她立刻扑过去抱住奚迟,哀求对方莫要如此,“我不想你随我而去。”
“抱歉,请恕臣不能从命。”奚迟答得轻快,仿佛在说一件让人感到十分快乐的琐碎小事。
“那……”裴靖不会安慰人,此时更是才尽词穷,张口结舌好半天,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那你这样……血糊糊的多吓人呀,在下面见了你,再给我吓活过来。”
“哎哟?陛下居然怕血吗?”盛瑾瑜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乐子,但见裴靖的脸色有发青的趋势,便忙收起哂笑,“臣等记得了,下次选一个不那么血腥的方式。”
说来也是可惜,那把精铁匕首本是他精心准备的要送给裴靖的礼物,可惜沾了他的血,再也送不出去了。他还从未正经送过裴靖礼物,可怜二人在一起这么多年,连个定情信物都没有,不过一想裴靖和另外几位也没有,他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裴靖被这二人搞得心理压力巨大,当真是活又不想活,死又不敢死,“下回别那么着急,万一我没死透,还得爬起来给你们收尸。”
奚迟莞尔,将蘸饱墨的笔递到裴靖手中,“只要陛下肯听尚药局的,臣等便听陛下的,陛下可莫要宽于待己、严以律人啊!”
裴靖表情悻悻,“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
说话间,宁宴放衙回来,裹着秋风闯进门,急吼吼地呈上一表,“听说是大邺来的,臣便抢了过来……陛下刚刚在聊什么?”
裴靖接过上表,岔开话题,“关于冬狩的事罢了,你这般妄为,当心有司告到御史台弹劾你。”
“随他们的便。”宁宴“咕嘟咕嘟”灌下半壶茶汤,长舒一口气,“臣刚得了马亚的消息,马亚的十二王子又统一了国家,正往东试探,貌似想越过高原。”
营里的军谍居然已经拓展到马亚那么远的地方了吗?
裴靖有些意外,待看罢上表再看宁宴时,眼中已然充满敬佩,“西市署令表奏称,大邺出现了一位来自于马亚的胡商,观其穿着和样貌,与以往见过的那些域外胡商不尽相同。”
宁宴气愤地拍了下案,“马亚贼子当真是野心昭彰,竟敢觊觎我大凉!”
盛瑾瑜悠悠插嘴,“大凉也在觊觎它。”
“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宁宴不高兴地瞪过去,“陛下开疆拓土,为生民计,雄才大略,岂是区区化外之民可比拟的!”
盛瑾瑜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嫌弃地“嘁”了声,只差明着骂宁宴是马屁精。
裴靖站在万州舆图前,视线在大邺、马亚和南戎之间来回打量。
马亚已派人入凉,大凉便不着急外派,且看看那位马亚商人的表现再作决定。
至于南戎,越发成为大凉的隐患和阻碍,需得在与马亚对峙前清除干净,以免后院起火。
安息与龟兹刚好处在大凉与马亚之间,绝不可使马亚踏足这片富饶之地,化为己用迫在眉睫,不过也可以合作以为非战区。
她暗中琢磨着,觉得有必要见一见那位马亚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