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谊切苔岑
宁宴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小时候便很爱哭,长大了也一样。
裴靖见过众多哭泣的模样,但从未见过有人肃着脸哭,表情一派严肃平静,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可怜,又好笑,令人忍俊不禁。
宁宴握着裴靖双手,直勾勾地望着眼前之人,几次欲言而无言,只是泪珠不停地滚落,扑簌簌打湿衣襟,衣上深红的牡丹花纹瞬间绽放开来。
场中将士已集合完毕,开始朝这边看过来,裴靖赶紧擦掉宁宴脸上的眼泪,将人藏起来,生怕被下面的人看到他们的统领哭唧唧的柔弱模样。
赵毅看着蹲在裴靖身后,埋着脑袋沉默不言的宁宴,不明所以,“主君怎么了?”
文禾小声答说,“你们主母把他搞哭啦!”
赵毅老脸一红,随之莫名一黑,“啪”地给了自己一嘴巴,讪讪地笑了下,“这样啊……”
文禾见其脸色一番奇怪变化,好奇地竖起小耳朵,“嘿嘿,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快跟我说说!”
“没、没什么。”赵毅溜到裴靖另一侧藏起来,远离这个比他更奇怪的长平长公主。
裴靖与众僚佐坐在高高的观武台上,看台下士卒从头开始操练。
下午是步骑变阵演习,她不通晓个中好坏,便教宁宴在旁解说。
士卒练至太阳落山,终于收兵结束,在宁宴看来,还算差强人意,裴靖不懂,故不作评价,只提醒众人勿忘国耻,勿要松懈。
台下万众齐呼,叩拜陛下,叩拜裴靖,声音震天撼地,气势如虹!
裴靖忽然感受到了至高之位的无上快感,难怪权臣总会生二心,这般众星捧月的地位与山呼海啸的追捧,哪怕是意志坚定之人也难免会有一瞬沉溺其中。
她赶忙离开这个位置,将自己从君临的错觉中拉出来。
回到主帐,侍官报说,辕门外有一对夫妇请求面见裴靖,自称是受聘的幕僚。
裴靖怀疑是魏凤川,又怀疑不是,还没到她去嘉州礼聘的日子呢,人便自己来了?
她赶紧出门查看,远远瞧见辕门外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果真是魏凤川与其妻青二娘,于是快步前往迎接。
夫妇二人看上去正在和守将解释自己的身份,举手对天发誓说自己是好人,如果不是天打雷劈,魏凤川余光瞟见她出现,险些激动地跳起来,高高挥手和她打招呼。
“我尚未去嘉州,倒劳烦二位自行前来。”裴靖笑盈盈地快走到辕门,请夫妇二人进门,又叮嘱守将认人,“这是黔北节度推官魏凤川与夫人,要记得他们,尔等恪尽职守,值得嘉奖,可找长史领赏。”
两位守将倒是心态平和稳重之人,未见喜形于色,不过抱拳称是的声音格外铿锵有力。
一行进了主帐,互相见过面。
见文禾亦在此,魏凤川不免有点惊诧,疑惑地瞄了裴靖一眼,见对方表情无奈,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快与青二娘一同见礼,“下官见过长公主。”
文禾嫌夫妇二人多礼,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抬了下手,“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只管叫我嫂嫂便是。”
魏凤川面露狐疑,不知她是谁家嫂嫂,便又看向文禾背后的宁宴。
“你那是什么眼神!跟我可没关系!”宁宴炸毛跳起来,像甩鼻涕一样把文禾从自己面前扒拉开来,生怕跟文禾扯上一丁点关系,“她的老情人是青六。”
“你说话怎地如此难听,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未婚男女,什么老情人!”文禾恶狠狠地啐了宁宴一口,又立马恢复娴淑模样,羞赧地看向青氏,“确实如他所说。”
“当真?”青二娘大喜过望,须臾大惊失色,赶紧摇头,“不可不可,长公主万不可以身犯险,大哥他……他八字不太好,恐怕配不上长公主。”
“我不怕!”文禾笑嘻嘻地挽住青二娘手臂,朝裴靖摆了摆手,带着小姑离开帐子,不知躲起来谈什么去了。
魏凤川在帐中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军营,看什么都新颖,对什么都好奇。
裴靖带他去见高孝若,魏高二人聊了几句,越聊越投机,可谓倾盖如故。
可巧,高孝若此时也收到了卢安通的回信,卢安通在信中说,深知裴靖抱病,不宜奔波,愿自行前来应召,不日便将启程,至时还望高孝若费心引见。
裴靖未费吹灰之力便得二贤辅助,欣喜不已,道卢安通来时,要于营中备宴一席,遍请幕僚与副官,共同庆贺。
高孝若高兴称是,又把住魏凤川的手臂,说要介绍卢安通给他认识,卢安通隶书绝妙,三人吃酒撰文,岂不快哉!
裴靖才学有限,书法也一般,不太能参与魏高二人的谈话,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远离这个对无才之辈不友好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正好遇到抱着小五四处找她的宁宴,两人遂并肩往营外去,准备到营后长满青草和野花的小山丘上说点悄悄话。
裴靖看着乖巧的小五,刚想上手摸一把,一个激灵又缩了回去,她怕把孙令萱召唤出来。
宁宴见她望而生怯,便握住她的手,引导她去挠小五的下巴,挠得小五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舒服得翘着胡须眯起眼,尾巴摇个不停。
裴靖正沉迷在摸猫猫的快乐中,宁宴却倏然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
小五“喵”地一声跳下去,矮身钻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红衣内是紧实的肌肉和燥热的体温,裴靖慌乱地曲起手指,但立刻被大手压实,在分明的肌肉块垒上游走不定,从前腹至腰后,几乎抱在一起。
她紧张地四面环顾一周,天色昏黑,营里初燃的灯火亦远如萤光,然仍深觉局促不安,她抓着宁宴散落的衣领,试图将衣裳扯上去,“大庭广众之下,你做什么?”
宁宴的心跳越发激烈撞耳,声音隔着一拳的距离都能听得清楚。
他眼角噙着一抹水莹莹的光亮,低头凝视着裴靖,声息瑟瑟,带着几分沙哑,“别摸小五了,我比它乖,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裴靖脸一红,眼神乱飘,“你、你这坏习惯能不能改改……这里是军营!”
“军营又如何,”宁宴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一侧衣领滑到臂弯上,露出半片疤痕纵横的胸膛,如波浪般起伏着。他垂首抵住裴靖的额头,声音急促地祈求,“在这里、在这里好不好?就在这里,我们……”
没什么不好,只是恐为人知。
裴靖仍是犹豫,却也顺从地闭上眼睛,不敢细观宁宴情动勾人的模样。
宁宴吻上她额头,从眉眼滑向鼻尖,一路寻觅至双唇,轻轻咬住,相濡以沫。
二人不知不觉坐在了山坡上,宁宴背靠着斜坡紧紧搂住裴靖的腰背,将她用力按向自己,恨不得揉进身体里面。
鸦青色斗篷漾起层层涟漪,紫袍与红衣叠在一起,或急或缓的呼吸缠绕不休,水乳亦交融。
“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宁宴半阖着眼,目光迷离破碎,眸底却有火焰在烧。他向后仰起头颅,任由犬齿啃咬着脖颈,手指穿插在灰白的长发间,窸窣低语溢出唇齿,“我服从你,效忠你,死不悔改……”
裴靖抬起头来,冰凉的手攀缘过肩头,热息幽幽钻入耳廓,冰火交欢诱得身下身躯颤抖如风中叶落,“服从我,效忠陛下。”
宁宴收紧手臂,喉结动了动,声如吟咏,“服从你,效忠陛下!”
两人紧贴在一起,身旁草叶摇摆不定,十指夹着花瓣,揉得皴皱。
叶下虫鸣越发紧促焦急,至几声绵绵长嘶,渐渐销声匿迹。
营中灯火通明,孤家寡人的文禾终于等到裴宁二人回来。
她迫不及待地和裴靖分享自己在青二娘那里取得的成就,“二娘答应我会说服青郎中……”
“建议找陛下赐婚。”不等文禾说完,宁宴便将人拎了出去,顺手关死帐门。
“宁小五你干什么?今晚本公主要睡在这儿!你聋啦?”文禾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放她进门,只好气呼呼地离开,“你等着,没你好果子吃!”
宁宴对文禾的威胁充耳不闻,他轻轻坐到裴靖身后,双手环腰黏上去,“在看什么?”
“账簿。”裴靖看着感觉没问题,只不过眼下这个季节,有个地方应该比泸州更丰腴。
“看我,我比账簿好看。”宁宴垂首细吻颈,用舌尖撩拨着,“你教我办的我准备好了,只管等我消息便是。”
“坐正,”裴靖推开宁宴的脑袋,“我还有其他事要与你相商。”
“我们去里面谈。”宁宴撇开账簿吹熄灯烛,搂在一起摸黑往障后床榻走去。
走到一半,裴靖手腕一拧,听见宁宴倒吸一口冷气才撒开手,“你最好说到做到。”
宁宴束住裴靖双手,狡辩道,“我怕在外面被人听见,没别的想法。”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此事确实怕人听见。
裴靖勾住宁宴躲进被里,偷偷咬起耳朵来。
暗中簌语良久,宁宴听得喉咙发紧,听罢只觉冷汗涔涔。
他思忖再三,最终在裴靖的坚持下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