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休养生息
刘敏的飞鸢军首战出动四十人,使南诏伤亡近万,可谓大捷,但可惜这四十人无一存活,军中只能尽量收敛其残骸,交由嘉州抚军使分送回乡。
裴靖看过军报,惋惜太息,令州县廨署为其亲眷多加三年米粮,子女入太学以下皆免束脩。
最近一年,火器研制遇到了瓶颈,尽管还有诸多巧思尚未实现,无奈材料限制,无法承载更大威力的火药,有司只能暂缓火药研制,转而投向材料试验和装载形式改良,只盼其早得成果,免大凉将士伤亡。
裴靖对火器的心思其实已经淡了许多,甚至有些刻意冷待,若非必要及开山修路等民生所用,皆禁止使用火器,而今生产的火器大多用于出售,最新款优先配予各神卫。
有些东西好用,但不能滥用,比如武力,务必见好即收,否则用顺了手便容易荒废其他技能,掩盖一些问题,以至于最后积重难返。
大凉体量太大,问题更容易被忽视,也更不容易被解决,需得未雨绸缪。
裴靖现在的打算是静下心来克化领土,与民休养生息。只要战时未伤黎庶,战后安抚得宜,利益分配合理,此事便不难,个别顽固不化之辈也成不了气候。
她相信诸将军的治军能力和大凉将士的素养,也相信自己手下有的是能臣,凉人治不好便找本邦人,本邦人治不好便找凉人,总归都是大凉子民,都是自家人,还分什么内外你我,唯有能者居之。
因着此遭,裴昊宁、萨迪克和库恩别克年纪轻轻便跃居春闱杂科辅司,考核参加春闱的异族人。
裴靖原本定的异族杂科主司是林尘岱,辅司是裴昊宁和萨迪克,当时库恩别克正在外头对文禾穷追不舍,故未曾考虑此人,年节时,文禾写信求她帮忙,遂下制将人召回,待春闱结束后便正式任职国子监,如此各安其事,应当不会有闲暇多思。
宁宴看库恩别克顺眼得很,因库恩别克替他报了当年文禾对他死缠烂打的仇,现如今也该文禾尝尝被人缠着不放的苦头了。
盛瑾瑜看库恩别克也很顺眼,他向来推崇“强扭的瓜甜死了”,他看库恩别克便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自恋心理发作,越看越喜欢。
奚迟作为唯一的“受害者”,自是对这种人无比讨厌,故坚定地和裴靖一起站文禾,支持青川。
库恩别克也是固执,领了制又问裴靖,能不能外放大邺为学官。
那自然是不能的,天子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有臣子挑三拣四的余地。更何况文禾只是途径大邺而已,因事逗留了一段时间,现下早已与青川、文君等人往别处去了,库恩别克即便回去大邺也见不着人。
库恩别克不敢反驳,然眼底难掩失望神色,他当真喜欢文禾,也知道皇家的规矩,他愿意给文禾做小。
此言一出,唏嘘悄起,而无一字言语。
裴靖以袖掩面,看向一旁的安歌,无声问对方听清陛前所言没有,等文禾回来可得给她作证,不是她不帮忙,完全是库恩别克顽固不化。
安歌有些于心不忍,小声建议裴靖给库恩别克赐婚,要么绝其念想,要么全其念想,这样拉扯下去也不是办法。
裴靖拉住安歌的手,提醒对方莫忘冬晚的谆谆教导,别人的感情与家事,千万别插手!
安歌不懂,以前便罢了,如今裴靖是皇帝,皇帝想怎样便怎样,想插手便插手,臣下还敢心生埋怨不成?
裴靖依旧拒绝,婚姻大事,无异于重新投胎,绝不可儿戏,更不敢以一人之言为准。
安歌蹙起小眉毛,一脸怜爱地看着裴靖,感慨世间怎会有裴靖这般善解人意的皇帝。
裴靖轻轻捏住安歌又要开始滔滔不绝赞美她的嘴巴,打发库恩别克赶紧回去准备春闱,倘若办好了春闱,说不定文禾会另眼相待。
宁宴在旁追加了一句,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被女人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否则悔之晚矣!
这话裴靖听来耳熟,但想不起是谁说的,不过很有道理,谁说的也不重要,她赞同地点头,教难得清醒的宁宴送送库恩别克,顺便再劝一劝,免得文禾说她不作为。
送走一痴人,又迎来一痴人。
因秋闱要加海事水师,裴明礼自回京便开始着手准备,最近半年更是几乎住在公廨不回家。
宁宴有点可怜好兄弟,哪知裴知书却是感激涕零,特地进宫献一赤狐裘以谢裴靖管教提携之恩。
裴靖转而勉励了裴明礼几句,那人愈加勤勉敬业起来,这才春天,便送来了秋天才要的文书,比某些廨署利落不知多少倍!
水师考点设有两处,一处在南海道隆州,一处在河南道昌州。
隆州三面环海,南面即优迦海峡,于此设一考点,一为训练外洋海军,二为宣武周边。
昌州的独特之处不必多说,江水中段,河道曲折,水流迟缓,支流众多,支流姑郎江便是自此地入江,更有大小湖泊星罗棋布,自古以来便是北方政权造船练兵、南方政权防守逆袭之所,设为水师考点再好不过。
至于河水,轻浅狭窄,又有结冰期,不足以训练水师,故未于北方设置考点。
裴靖曾想过于淮水加设一点,但又觉得有姑郎江便足矣,遂作罢。
水师与陆师同日开考,时间紧迫,她教裴明礼尽快组织人手准备。
裴明礼答应得很好,然没过几日,便又与宁宴搭伙惹出了事端。
宁宴和裴明礼一个管陆师一个管水师,考试内容不尽相同,也不在同一地点考试,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二人却因此话不投机,动手扯起头发来。
这一动手,果不其然又被时刻盯梢二人的御史瞧见了,御史归拢了一番二人近期的所作所为,一并弹劾,一人一奏,不偏不倚,谁也跑不了。
裴靖见奏仔细一问,方知二人竟是在争夺试后优先权,皆认为己方更紧要一些,理应先于对方张榜设宴,原本只是说笑玩闹来着,谁知越聊越不投机,干脆一决胜负。
其人之幼稚莽撞实令裴靖无言以对,遂命二人各抄清静经三十九遍,静静心。
其事内情很快又传回御史耳中,御史再度奏二人各一状,责备二人“勾心斗角,损人利己,拳中掿沙”,三十九遍清静经不足以起到修身养性的作用,理应加罚。
裴靖遂将惩罚翻三倍,计一百一十七遍,往后几日,二人只管蹲在家里抄经修养身心便是,其他事务一概不必操心,何时抄完何时出门。
盛瑾瑜跑去郡王府看宁宴笑话,顺便偷偷帮这人抄了十七遍,自己人哪能教外人欺负了去,他欺负且罢了,外人欺负简直岂有此理!
宁宴感动不已,欲与盛瑾瑜结拜,但遭到了对方的冷漠拒绝。
雷雨濯尘,收尽春光。
入夏,伊季二相与奚宁二人扶柩北上,为道、宣二帝移骨封土。
裴靖原是打算教盛瑾瑜去的,仔细寻思一遭后还是换成了奚迟。
一则盛瑾瑜的身份不够尊崇,难显隆重。二则文御生前不待见这人,而今令其护送文御归乡,只怕会气得棺中龙骨不得安宁。
再者,宁盛两人水火不容,待在一起总是针锋相对,各出各的幺蛾子,教人防不胜防,迁陵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还是稳重的奚迟更教人放心,也方便指挥日躔卫抬棺入葬。且奚宁二人关系融洽,遇事定能互施援手渡过难关,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搭配。
裴靖是放心了,奚迟和宁宴却万般不放心,一个担心盛瑾瑜武功不济,保护不了裴靖,一个担心盛瑾瑜被人伺候惯了,伺候不好裴靖。
盛瑾瑜看二人像有病。谁人那般胆大包天,敢潜入皇宫刺杀皇帝,如何进得宫来,又如何摸到天权殿和无极殿?何况他的武艺并不比宁宴差,至于服侍不当更是无稽之谈。
裴靖也觉得二人多虑,北玄武卫认真得很,孙荣洲和安歌更是悉心以待,他们只管放心去,她定全须全尾地等他们回来。
奚宁二人拗不过,走时一步三回头。
盛瑾瑜躲在裴靖身后,以扇掩面,笑得山楹石暖、万花铺绣。
为免宁宴误了秋闱,裴靖提前起复明氏,以明庭兰为兵部尚书,判秋闱事,明庭竹官职如故。
明庭槿则就此致仕,一心辅佐长兄。
盛瑾瑜摇着扇子,啧啧称奇,“识趣儿的重臣可不多见,倒教陛下遇到许多。”
“不识趣儿的也没少见。”裴靖似笑非笑地瞟着盛瑾瑜。
“陛下!”盛瑾瑜恼怒地拿扇子遮住裴靖促狭的目光,将燕窝茶重重放到裴靖手里。
裴靖捧着温热的茶盏,冰凉的手终于有了几分温度,她看着茶面点缀的玫瑰花,忽而轻叹,“先帝去后,我从未梦到过他,最近几日却接连梦到两回,倒是奇了。”
“先帝?”盛瑾瑜眼中笑意倏顿,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渐趋严肃,“先帝和陛下说什么了?”
“总教我快回去,却不说回哪儿,莫不是督促回都?”裴靖饮了口茶,突然噎住,“他该不会是反悔不想回大邺,想让我再把他迁回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