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盛情难却
冬日深寒,裴靖提早回舆,文君不愿离开,便留在营地守着。
上次狩猎因发生意外事故,又逢千秋节,仅两日即告结束,此次乃正经冬狩,宣武为主,故按制以二十日为限,不便日日往返,遂结帐而居。
宁宴带领甲士狩猎,奚迟陪伴保护文君,裴靖不愿眼前有太多人服侍,便打发众人散去,只留盛瑾瑜和张赋秋陪着她。
盛瑾瑜看张赋秋也挺多余的,请裴靖把张赋秋也打发走,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兼任奚张两个人的角色。
裴靖无所谓,于是教张赋秋也去歇着。
张赋秋信不过盛瑾瑜,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去。
“把人都支走做什么?”裴靖自风物志中抬头瞥了盛瑾瑜一眼,“想暗杀我?”
盛瑾瑜气笑了,“臣在陛下眼里可真不是个东西。”
你在别人眼里更不是东西。
裴靖只敢心里嘀咕,不敢说出口,怕一下把这人气死,“那你有何目的?”
盛瑾瑜不高兴地拧起眉,“臣不可以与陛下独处片刻吗?”
“可以可以……”裴靖连忙点头,不敢多话,继续低头看书,片刻后,再次抬头看向正在制香的盛瑾瑜,试探着问道,“片刻已至,可以将赋秋叫回来了吗?”
盛瑾瑜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玉匙“啪”地一下拍在案上,“陛下可是存心气臣?臣年纪大了,很容易死,陛下不妨多说两句,直接气死臣,将臣丢进林子里喂野兽,也好教臣与陛下这段情缘有始有终!”
裴靖藏在书后,无措地瞄着盛瑾瑜的脸色,见这人确实不高兴,一时嗫嗫不敢言,仿佛糯米团子终于融化了似的,“啪叽”一下歪倒在榻上,背对其人,逃避指责,“睡着了。”
盛瑾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气得直翻白眼,他重重地哼了声,拾起小玉匙继续制他的香。
良久静寂,他抬眼望去,见裴靖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心底一沉,忙起身下榻过去瞧瞧,然刚蹲下身子便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凤眼,那人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幽邃如无底深渊的瞳孔像是会吞噬人的精神与灵魂,只瞬间便教他失去自我,心里的闷气亦随之烟消云散。
“陛下只管这般糊弄臣。”盛瑾瑜没好气地捏了裴靖的脸颊一把,扫了眼角落里的滴漏,已是午后,正宜小憩,遂弯腰将“糯米团子”抄起来往内帐去,“床上暖和些,臣陪陛下小睡一会儿。”
裴靖在外头坐了整个上午,确已疲惫不堪,内帐暖融融的温度一熏,越发觉到乏累上涌,不过眼下并无睡意,且先躺下歇一歇。
盛瑾瑜脱了白狐裘搭在帨架上,露出里面暗绿的锦缎圆领袍,牡丹暗花缀满身,与从前那件无花的袍子相比,艳丽愈盛,气场愈重,和他这个人一样,褪去了青涩与浮躁,留下了岁月精挑细选过的容华与风度,年长后反比年轻时更具风仪。
裴靖的视线黏在袍子上,有些不解,“你当真怀念那段时日?”
“自然,与陛下斗法何等畅快,那时的陛下满心满眼都在臣身上,无论远近心里始终念着臣,这不足以使臣怀念吗?”盛瑾瑜坐在床边,眼含笑意望着裴靖,说得煞有介事。
裴靖脸上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事实并非如你所言,我念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
“臣何尝不知,臣亦是如此。”盛瑾瑜有时也会为自己奇奇怪怪的迷恋感到困惑,“臣与陛下势不两立,无时无刻不想置对方于死地,却偏偏用最危险的关系做着最亲密的事,陛下不觉得格外有趣吗?”
裴靖有点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不出心里是否觉得有趣,“既然如此,不如我放你自由,你继续与我斗法如何?”
“臣虽怀念旧时,却分外迷恋当下,旧时的陛下拿臣当外人,当下陛下拿臣当自己人,臣已食髓知味,不知靥足,过去的相处方式恐怕并不能满足臣。”盛瑾瑜手指翻花,变出一支暗红色的线香,拿到裴靖眼前招摇了一番,就着床头的灯烛点燃,横放在座上。
清甜的花果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宛如鲜花缀满枝头,梨果堆满盏口。
裴靖见香而嗤,“怎么,声名赫赫的盛十四郎又不能人道了,竟需得帐中香助兴?”
听到这句熟悉的讽笑,盛瑾瑜兴奋莫名,颤着手指解开两人的衣裳,俯身贴近裴靖,十指紧扣,额头相抵,“这香经臣手改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用处,添趣之用也无,只安眠而已。”
裴靖别过脸去,意似嫌弃。
盛瑾瑜觅食之兽般啃咬着,喘息如叹息,“陛下为何不说话了?情绪挑上来了?”
“怕给你爽到。”裴靖照旧翻了个白眼,却失态地笑出了声。
“抱歉,已经爽到了。”盛瑾瑜也跟着笑了起来,心跳激烈如雷,“臣这便带陛下感受一番,倘若陛下将臣抛回旧时候,臣将如何疯狂才能填满欲壑……”
裴靖没好气地踹了这人一脚,勾起一阵潮热的轻颤。
日光徐徐擦过灯盏边沿,香气缓慢燃尽,照亮盏沿冷却灰白的一线。
小金剪将香灰拨入橙红的焰苗中,看着像一座小坟头。
盛瑾瑜不喜欢这个征兆,便又胡乱拨开。
帐外传来说话声,似有人正与侍官交谈。
裴靖自半醒半梦中清醒过来,仔细听了听,意欲起身,“好像是太史丞?”
“陛下对某些人的声音记得倒是清楚。”盛瑾瑜不满地将人按下,站在铜鉴前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凌乱的中衣,将披在身上的圆领袍穿戴整齐,“臣替陛下去瞧瞧陛下的小情人儿。”
裴靖“噌”地坐起来,神色惊恐,“话不能乱说,当心被代国公听见!”
盛瑾瑜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帐外果真是明庭竹,那人怀里抱着一只灰毛蓝眼的兔子,正准备离开,见盛瑾瑜出现,立马高兴地迎上前来,“见过丽妃,陛下可在?”
盛瑾瑜瞟了灰毛兔子一眼,冷声答说,“陛下倦了,正在休息,太史丞有何要紧事?”
明庭竹将怀里的兔子举起来,“下官捉了只小兽,想送给陛下把玩,既然陛下在歇息,下官不便打扰,恳请丽妃帮忙转交。”
区区一只兔子,哪配称作兽。
盛瑾瑜一脸嫌弃地提溜着兔子耳朵,“在下定如实转达太史丞的好意,亦祝太史丞硕果累累。”
能得到盛瑾瑜一句好话可是不容易,明庭竹懒得计较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道了声谢,出营上马兴冲冲地跑了。
盛瑾瑜将兔子拎给裴靖瞅了一眼,随手丢去外帐随便放着,随它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并不加以看管,没跑算它能耐,跑了最好不过。
谁知他刚丢下兔子,又听见帐外说话,出去一看,原是伊雯茵和文禾。
二人双颊通红,喜笑颜开,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兴奋的,见到盛瑾瑜,各自递上一只灰兔子,说是亲手猎的,送给裴靖做个玩物。
盛瑾瑜眉心跳了跳,接过兔子道了声谢,照旧拿回去给裴靖看了一眼便放到外帐散养。
裴靖又想起喷香的兔丁,一只兔子定然不够大家分享,三只应该刚刚好。
不多时,帐外再次传来说话声。
盛瑾瑜无语起身,希望这次不是来送兔子的。
焉知,伊秀之也送了一只灰兔过来,只不过这人因旧事心虚,有些惧怕盛瑾瑜,不敢说是自己捉来送给裴靖的,只说是有人拜托他转交,赠者与收者皆未言明,将兔子塞进盛瑾瑜怀里便一溜烟儿跑了。
盛瑾瑜叹了口气,将兔子拎回去照旧处理。
裴靖坐在茶案旁看着四只兔子,越看越满意,这次一定能尝个过瘾,干拌馎饦好像也很不错。
盛瑾瑜不想替那些人养兔子,便抓了把碎茶叶洒过去,随它们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日轮西斜,迫近黄昏,兔子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取暖,好像四个糯米团子。
帐外传来熟悉的动静,盛瑾瑜烦躁地掀开帘子一看,发现是文君,也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便放人进了门。
文君蹦蹦跳跳地走到裴靖面前,神秘兮兮地从斗篷里掏出个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献宝似的献给裴靖。
裴靖定睛一看,笑容微微僵住,却也只能故作高兴地捧到手心里,“多谢太子,它们……总算有伴儿了。”
文君回头一瞧,顿时惊呼,“哇!陛下居然有这么多只兔子……它们长得好像啊,会不会是一家兔?”
“也许吧。”裴靖也不知道,她将兔子们摆到一起,蹲在一旁无语地看着。
文君却高兴得忘乎所以,摸摸这只,又摸摸那只,追得兔子满帐跑,直到伊雯茵前来抓他回去写字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暮色降临,奚迟与宁宴尽兴归来,二人有说有笑地撩开门帘,随即呆在原地。
裴靖和盛瑾瑜抱膝坐在榻上,听见动静扭头看过去,目光不出意外地落在二人怀抱的灰毛兔子身上,无助又绝望的叹息登时充满了营帐。
与一群兔子共处一日后,裴靖再也不惦记兔丁了,她想了想,将这群兔子全部送给了文君。
文君一下拥有七只兔子,兴奋得一宿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