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金瓯无缺
叶落知秋,风生大野,将南诏国覆亡的消息吹到了望京。
南境的悄无声息,东境的转瞬即逝,北境的旷日持久,和西境的顺其自然,南诏貌似都不沾边,又貌似兼具。
大凉付出近三万人的伤亡,八百驾飞鸢和无数火器,终于拿下了这片充满诡谲的土地,族民掩入山岭深处不知去向,只留下一片烧成火海、满目疮痍的林泽。
阿合昆的头颅被送回望京,王族伤亡遁逃,戴嘉善请示是否继续追剿。
裴靖思索半天,下令撤军,不必刻意通缉,如发现逃民回归,也可接纳,若有异动则就地斩杀,另知会伽陀,可随意处置入境流民,不必请示。既而宣召工部尚书金圣鸣,令其带领工学学生,与工兵一道赴南诏,伐林填泽,开山修路,迁民垦荒。
路修到哪里,权力便可以延伸到哪里。归化边境最快的办法即是将路修过去,使之与中原取得密切联系,相互沟通贸易,逐渐不可分割,只有经济息息相关,对方才肯听话,才舍不得离去。
朝中有人不甚赞同,认为修路会破坏当地的风土人情,使那些与世隔绝的奇观异闻为凡夫俗子和铜臭所玷污。
裴靖认为其言极为有理,于是敕令此人即刻往南诏山中隐居,从今往后一切自给自足,以充分体验并保存延续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奇观异闻,不得使用钱财与官道,哪只手摸了钱财便砍哪只手,哪条腿踏上官道便砍哪条腿。
看着那人涕泗横流着大声求饶的模样,她忽又想起那批被送去阵前哭降的人才,摸着下巴好生回忆了一番,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群人的消息了,也不知是死是活,遂于朝后叫来盛瑾瑜,询问那些人的去向。
盛瑾瑜仔细想了想,隐约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并未将人送去阵前,而是教那些人去朔州马场放牧了。当时他找不到宁宴,花里溪和白紫山也都不肯收留,他亦不愿养闲人,便打包送去了朔州马场,后来朔州刺史将他们分配去了关外,而今应该正在草原上当牧民。
裴靖听罢放下心来,送去南边的那些想必也去刮牛乳胶树了,如此各有去处,各有所劳,甚好,于是不再追问。
南诏的凉军撤得很慢,因离开前需得将山火完全扑灭,可山火一旦燃起来,哪是那么容易便能扑灭的,尽管目前仍在雨季,但大凉火器最显著的特点即是水扑不灭,可谓用的时候喜笑颜开,收的时候垂头丧气。
等到戴嘉善和刘敏撤军时,雨季早已结束,南诏十万大山烧秃了一半,焦土无穷,林木倒伏,灰云蔽日,潮湿的毒瘴被冲散,复留沉闷窒息的炭火气息。
工兵捡了自然烧成的木炭堆放一处,一部分交给廨署支援百姓,一部分屯留供过冬时取用。
一阵秋末寒风吹来,似乎连望京也能嗅到自南方传来的烧燎气味。
此时,奚宁二人与张赋秋也终于自大邺回京,一同回来的还有伊南星。
至此驻守边境的将领便只剩赵毅、刘敏和戴嘉善,他们需得再等等,等东南边境大致安定下来才能回来,往后戍守的任务交给各州县廨署与州军。
裴靖站在博古架前,抱着一个粉青色大肚子的琉璃瓶子打量着,听奚迟述职。
文御移骨和预想的一样顺利,宣陵址是他自己选的,坐落于小重山西北方向,裴靖并非元后,又是皇帝,既不可同茔异穴,更不可同穴而葬,便只好选了个距离小重山最近的地方建陵。
曾经的节皇后李氏已被贬为庶人,尸骨亦不知何在,故未立后陵,只在妃陵的角落里立了个衣冠冢。
此事早在文御生前便已置办妥当,文御本打算将其塞进德妃明氏在望京的假墓中,又觉得将其衣冠迁来望京太过麻烦,遂就地找地儿埋了。
如此下场虽不体面,但比之李氏其他人而言已相当难得,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尸骨无存,当年还在流放路上便死了一大半,安然抵达者寥寥无几,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李沈王徐盛虞七族所剩人口加起来已不到二百。
文御在妃陵为林妃、伊妃预留了分位,明德妃的假墓与肖德仪的墓也已迁入妃陵,只不过妃陵距离帝陵实在太远,看上去不像是宣妃陵园,倒像是道妃陵园。
“先帝曾依昭穆次序为陛下择了陵址,地点正是小重山,”奚迟将有司的图纸呈给裴靖,“不过并非主峰,而是北峰。”
“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不知?”裴靖讶然,接过图纸。
图纸短边两侧卷得很严重,看上去存放了许多年,从未打开过,奚迟和张赋秋左右撑起,展平给裴靖看,上面画的是帝陵俯瞰图。
裴靖不置可否,只说文御从未提起过此事。
张赋秋赶忙解释说,“先帝临终前两个月才找祠司至小重山占卜堪舆,大行时并未确定陵址,只是确定在小重山附近,祠司便先画好了帝陵图,而后陛下无意择址,祠司且按下不提,只待陛下需要时再做商讨。”
奚迟补充道,“这趟祠司随臣等回大邺,又往小重山看了几遭,认为北峰也可为陵墓。”
裴靖了然点头,但仍未松口,“且再说吧。”
奚张二人对视一眼,张赋秋有点失落地收起了卷轴。
文城迁陵时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偏差,按成宪,帝与元后应同茔,然其留有密诏,求诸死后清净,不愿与二后同茔,故于道献皇后沈氏后陵的东北方向的崖城县单设了一陵。
“密诏?”裴靖惊诧莫名,“我怎不知?这又是何时的事?先帝可知?”
“先帝亦不知。”奚迟甚是无奈,他们也是去到大邺以后,棺椁要入陵时发现方向不对,由是方知。
帝陵修筑乃举国大事,裴靖料想有司不敢信口胡说,但还是想要密诏确认一番,“密诏何在?”
奚迟一摊手,什么都没有,“读罢焚毁,也是道帝要求的,臣等三人亲眼所见。”
张赋秋从旁点头称是,确认奚迟所言无误。
“这般要紧之事有司怎敢隐瞒不言!”裴靖大为不解。
若非二陵要迁回大邺,有司难道要一直瞒着,至死不言不成?
文御作为亲子竟不知情且不说,她这个太微居然也毫不知情,全然不知文城何时留的密诏,何时交给了有司,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奚迟打眼一瞧便知裴靖在寻思什么,便忙解释说,“有司称道帝是在坚守大邺时做下的决定,其后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陛下,道帝如此信任陛下,定不会刻意隐瞒。”
裴靖并非此意,只是单纯疑惑,“此事值得隐瞒吗?”
大律虽要求帝与元后同茔,然未与元后同茔的皇帝又不止文城一个,此前太宗因皇后有大过,未废后而异茔,景帝与皇后关系恶劣,亦是异茔,文城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生怕旁人知晓?
“二帝皆有苦衷,而道帝本就因醉心修道为人诟病,若再因此违背成宪,不与元后合葬,只怕有些……”张赋秋欲言又止,不敢评判皇帝。
“我看他并非畏惧人言,而是针对先帝。”裴靖哂笑。
旁人不解其意,更不敢跟着笑,便都垂首默不作声,各自深觉蹊跷,却又说不出蹊跷在何处。
而今斯人已逝,真相无从得知,后人也只能当是其人一时任性妄为。
毕竟那人都能做出专心修道、不理朝政这种离谱的事,在别处离经叛道好像也并不奇怪。
裴靖不再追问,抬手将瓶子放回架上,想了想又搬下来摆在窗边的高脚案上,教人每天早上去折一捧时令花草养在瓶子里。
张赋秋担心宫人不知裴靖喜欢什么花,便亲自带人去芙蓉池采花,每日采什么、采多少、如何搭配……都得一一细说分明。
奚迟用泡过玫瑰花水的热手帕轻轻擦拭着裴靖的手,笑说来时见闻,“臣发现那些个臣工,比臣离开前老实本分了许多。”
“有这般明显吗?”裴靖无甚感觉,听话的依旧听话,烦人的也依旧烦人。
“陛下是皇帝,他们自然不敢表现出来,其待臣等可大不相同,竟也知晓弯腰低头了。”奚迟笑得眼眸亮晶晶,宛若两抔浓夜银河,“陛下英明神武,举世皆愿俯首称臣。”
“也许愿意吧,”裴靖不以为然,“也许是因为钟离父子死了。”
奚迟闻言怔住,“臣倒不知此事。”
“我也只比你早知几日。”裴靖乍闻消息时也很惊讶,俄而见其告罪表方明了。
她近来待朝臣确实不如从前仁慈,一连处置了数个跟她顶嘴的反对派,或死或流。
钟离清和作为反对派领袖,想是担心就此开始清算,有朝一日算到他头上,祸及钟离一族,故而自戕谢罪,并迫使钟离中正一同赴死,以求裴靖放过其家人。
奚迟听罢蹙起眉头,“可钟离小郎君一死,只怕秦王又要……”
“我将告罪表给了他,如何想、如何做都随他,总归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姓文。”裴靖心里的储君人选更倾向于文禾,虽然法理上宁宴更正统,但其性格不合适。
奚迟浅浅嗟叹,“但愿他已有所长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