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伤心之人
道帝新录送至天权殿时,岁已入冬,鉴于裴靖还算直言不讳,甚少干涉内容,太史监便也觉得她说的基本是实话,遂据其所言先修了一卷献上。
裴靖一贯将史书当作消遣杂文来看,大概翻了两页便放去一旁,等冬狩时再仔细阅读。去年她只带了一卷风物志,没几日便看完了,剩下的日子穷极无聊,今年必不能如此。
冬月下旬,参加冬狩的边防驻军陆续进京。
冀北道领军为明庭兰,关外道由伊南星的副将艾敏率领,黔中道则为赵毅与刘敏。
岭南道领军是宁宴第一年主持武举时力排众议鉴拔的一名学生,名戴嘉善。其年二十七,以力量著称,曾在留柳关服役,和南戎人学过摔跤,便于此道极为热衷,来京后比试了一圈,几无败绩,堪称无敌。
宁宴见之跃跃欲试,加之盛瑾瑜从旁激将,便忍不住下场挑战了一回,幸好基本功够扎实,否则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自己的学生,虽然最后险胜,但把腰给扭了。
尚药局建议宁宴卧床休养两旬,这可给宁宴逮到指使盛瑾瑜的机会,去哪儿都要盛瑾瑜扶着。
自打成为宁宴的“手杖”,盛瑾瑜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人前待宁宴还可以,人后疯狂嘲笑,拿宁宴与明庭兰作比,说人家明庭兰今年四旬有五,赢得可谓轻松,也没见扭着腰,建议宁宴没那金刚钻便少揽瓷器活,没那本事便少逞能耐。
宁宴不跟只有一张嘴的人一般见识,盛瑾瑜不高兴他才高兴,盛瑾瑜不得劲他才得劲,遂一天到晚像使唤僮仆一样使唤盛瑾瑜,甚至住进了无极西侧殿,方便盛瑾瑜随时随地伺候他,恨不能半夜三更把人叫起来给他夹炭倒水,总之不给人消停。
裴靖看着实在惊悚,担心某日盛瑾瑜暴起,宁宴横尸街头。
京畿道也有边军,不过暂时不参加冬狩,花里溪去年调任京畿道邠华节度使,正好不必来了,但呼衍安达又派了使者,他需得遣人护送使臣进京。
南戎使者来得时间甚是巧妙,去年也是冬狩前不久来的,今年也是,裴靖不禁再次怀疑呼衍安达是不是当真看出了她的小九九,想趁冬狩搞事,不然为何每次都这般赶巧。
这次的使者还是上次那位小贵族,大凉君臣对其印象十分统一,年轻、脸皮薄且不大聪明,这回见面再次加深了众人对他的刻板印象。
这次谈的事还是上次那桩生意,呼衍安达模样长得一般,想得倒是挺美,只肯放弃河水三道的粮税,但不肯放十万工匠回国,这般也好意思觍颜要求做生意。
裴靖问南戎需要多少火器和原材料,待知悉数量,少府监立刻奏称为难,现下丁匠不足,一时半刻开不了工。
当年裴靖用“人手不足”忽悠南诏放人,而今拿来忽悠南戎也一样,招数不怕老,好用即可,她并不在乎与南戎的生意能不能成,成也行,不成也行。
小贵族或许从未了解过农耕国度的特点,诸丁匠皆自八月一日起从役,四月一日止,眼下正是农闲服徭役时,然其不知,一脸茫然无措,问何时可成。
少府监与军器监皆言“暂且不知”,道制造火器的工匠与普通工匠不同,需得具备相当专业的技能,要学习很久才能成为合格匠人,目前所有的火器匠人不足以支撑更大规模的生产,如果不着急的话便等个三五年,工司会尽快招募教授匠人,如果着急的话那没办法。
裴靖同样没办法,凡事不可竭泽而渔,现下丁匠正忙于修葺官道,不好加征徭役,否则田地容易抛荒,赋税难收,徭役也难征,朝廷更没钱采购材料、招募工匠。
小贵族被大凉君臣绕晕了,什么丁匠、什么官道徭役的他统统听不懂,只知裴靖的意思是这单生意又做不成,顿时甚是伤心难为。
尽管合作不成,裴靖还是表达了对南戎当前战况的关心,问内部平叛可有进展没有,外战已到何等程度,打到哪家地界了,过没过严允防线等等。
提及前线情况,小贵族笑得勉强,倒也老实,一本正经地答说,战事还算顺利,内乱皆已平定,出走部族基本归来,“血浮屠”正迫近乌吉国都,想来不久便能推至严允边境。
其人所言与日躔卫及明庭兰所言几乎相同,裴靖了然颔首,不痛不痒地祝呼衍安达旗开得胜,又盛情邀请小贵族留下参加五日后的冬狩。
王交代的事情未能办成,小贵族着实没心情参加什么狩猎,遂婉言谢绝,即日便要启程回南戎。
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既而面露遗憾,令外事诸司好生招待,勿要怠慢。
不日,冬狩开启。
狩前例行检校,随即各自领兵围猎。
赵毅近来旧伤发作,未与刘敏一道入林,只与宁宴站在林边说闲话。
裴靖无所事事,见二人也无所事事,便将二人叫进来一起说闲话。
面对身份不同以往的裴靖,赵毅相当拘束,低着脑袋鹌鹑似的缩在小胡床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藏在两膝中间,裴靖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
裴靖向来寡言被动,只等着别人跟她搭话,赵毅这般模样搞得她也有点拘束,问罢公事便不知该说什么了,氛围甚是尴尬。
宁宴看着难受得紧,想方设法活络气氛,没话找话地问对方家常。
继宁宴离开泸州后,小冉又给赵毅生了一女一男,除去亲生的二子一女,赵邸还寄养了二十多个几岁到十几岁不等的善存坊孤儿,暂由青二娘、小冉和赵大郎照顾,待善存坊扩建工事完成后再送回去。
宁宴问赵毅为何不带大郎前来,大郎今年应已满十岁,理应带来长长见识,也该入学了,正好去国子监与魏凤川的长子做伴。
提起长子,赵毅直叹气,此子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完全不是读书的料,也没多少武学天分,他打算将其送去学工学,看官学博士会将其分到哪一科,最好是兵工科,但希望渺茫,至于往后能否考入国子监且看其命。
裴靖安慰道,她刚刚提了技术官的职官品阶与俸禄,不比文武官差,且国子监现有“农工文算律财路海”八学,小科三十二项,总有一项适合的。
赵毅一脸颓唐,显然不抱希望,县学前三年不收束脩,复读需交束脩,而今束脩已交过两次,州学却还没考上,哪敢肖想国子监。
宁宴搂住赵毅肩膀,劝他别想太多,裴明礼不学无术,打仗却是一把好手,裴学检连论语都背不明白,照样年少有为,李思与赵尔大字不识,如今被世人追捧为“农圣”,盛瑾瑜倒是文武双全,却是不知廉耻……
话说到这里,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脑袋探进来,问宁宴是不是活腻了想死。
宁宴伸着舌头朝盛瑾瑜“略略略”,看着那人摔下门帘消失在眼前方收回视线。
赵毅并未感受到安慰,赵大郎是何德行,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太清楚了。
世间又多了一位伤心之人。
裴靖叹了口气,对赵毅抱以同情。
宁宴不忍赵毅继续伤心,于是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问小冉为何没来,这夫妻二人一向跟连体娃娃似的,分开甚是罕见。
赵毅一下伤心变羞涩,称小冉正忙着学医。
那年与蛮族作战时他不小心受了箭伤,险些伤重不治,小冉担心得夜不能寐,决心学医随军,有战事时为战士诊治,无战事时便为妓营中那些沦落风尘的男女营伎诊治。
可用之辈为奴,无用之辈充伎,最无用之辈处以极刑。
道德约束君子,法律约束小人。在裴靖眼里,违法者已然失去最基本的人格底线,连小人都已不是,又何以称之为世俗意义上的“人”,既然不是人,那还分什么男女老幼,谈什么折辱与尊严。
但她赞许小冉仗义所为,遂赐小冉号“不缁娘子”,答应待其学成后赐为医官。
赵毅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继而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
“你怎么回事,一直动来动去?”宁宴揭开赵毅铺在地上的衣摆瞄了眼,“臀下长蒺藜了?”
“没有没有,臣没有。”赵毅忙捂下衣摆,莫名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宁宴摸了摸下巴,“那是对赏赐不满?”
“臣没有!”赵毅惊恐地看了宁宴一眼,又惊恐地看向裴靖,“臣当真没有!”
裴靖无奈,“宴哥,不要随便吓唬人。”
宁宴踢了赵毅一脚,“那你有话说呗,扭来扭去跟长虫似的。”
“臣……”赵毅未语脸更红,络腮胡子都要烧卷了,他低下头,扭扭捏捏地搓着手,“臣只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快点告诉冉冉,让她也高兴高兴。”
宁宴忍不住皱起五官,脸上轮流露出震惊、无语、难受、想死的表情。
裴靖哑然失笑,扯了张纸给赵毅,“黄麻纸,增加可信程度。”
“这……”赵毅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臣不敢……”
宁宴将纸塞给赵毅,一脚把人踹出帐外,“再敢来老子面前秀,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