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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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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往昔难寻

临近岁末年关,回京的陆续抵达,在京的陆续离开,也有不愿走的,就此定居于望京,同其他定居望京的外邦人一样,聚居于东西市附近。

裴靖待这些外邦人甚是宽容,既愿定居,即可入籍,做官也好,经商也罢,只要按律缴税服役,便可享有和大凉人相同的待遇。

聚众传教也无不可,但需注意,传教前需得往宗正寺和尚书礼部祠部司注登簿册,教堂与寺庙的选址建制、信徒人数等皆需按律执行,教义与经文亦得维护大凉统治,为世俗计,如有不当言论,一律按谋大逆处置。

比起教义相左、言论不合即视作异端处以火刑的法令而言,大凉于宗教的开放包容已足以令人感激,既为大凉子民,维护皇帝统治本就是应当,诸位传教士自是无有不应,当日即将经书上交有司修订,译作凉文,并往廨署协商,请划地建造教堂。

宋鹤进城时,正遇宁泰坊内修筑外邦教堂,橙粉晚霞下,方体庄重的塔殿与奇绝瑰丽的琉璃花窗令他惊叹不已。

他下车挤入人群,围观高梯上的工匠画穹顶。衣着宽敞、玉面卷发的神明充满异域风情,他一看便是大半晌,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腿脚站麻了,离开时一瘸一拐、不甚体面的姿态令他脸红不已。

待上了车,他靠着车壁,锤着麻酥酥的腿,撩开帘子望向街道。

行人推着杨车,车篮里装满新鲜蔬果,车把上挂着喷香熟食,车座上载着幼稚孩童,嬉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他不停地捋着胡须,俄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太息。

宋清远正翻着放在膝头的讲义,闻声抬头,问父亲何故思忧。

宋鹤看着宋清远手中的讲义,反问女儿明日课时几何。

宋清远翻回扉页,道国子学上午两个时辰,太学下午一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她要与同侪准备考试,转过年来,她打算参加博士考试,若能连中三年,便可晋为国子学博士,俸禄也能再涨一番。

宋鹤赞许颔首,勉励了几句。

宋清远合上讲义,又问父亲为何叹息。

宋鹤望了眼车外,和女儿说,自己打算提前致仕。

宋清远甚是疑惑,父亲的腿疾不算严重,身体比陛下还要健实许多,又是宰相和影子帝师,威信甚高,只要陛下不撵人,便能踏踏实实地做一辈子宰相,何必提前致仕?

宋鹤笑了一下,道心中致仕的念头与女儿说的这些都没有关系,只是归来一路所见颇多,因而感慨万分。他感觉自己确实老了,已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更跟不上陛下的想法。

想他为官数十载,细细算来,坐稳相位竟全然仰赖先帝信重与陛下扶持,而他自己尽无功绩,若还赖着不走,岂不遭人耻笑?

宋清远柔声宽慰父亲,说陛下海纳百川,向来开明宽厚得很,并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不会在乎功绩是否显赫,只要于国有利便可。

言罢,她掩口低声提醒说,昨日陛下召见,欲使父亲为讲读官。

宋鹤听来惊诧不已,貌似有些难以置信。

裴靖规定御前讲席的讲读官皆冠以“太傅”官衔,自唐齐己归桑梓,讲读官便一直空缺,讲读一事由侍讲官代劳,可侍讲官不止他一人,还有舒林与何欢,何欢于杏坛声望远胜于他,何以选他为讲读官?

宋清远不以为奇,皇帝选谁自有皇帝的道理,何必大惊小怪?

宋鹤仍旧不敢受,决意明日入宫请辞。

宋清远劝他稍安勿躁,且看陛下是何意愿,再慎重表态,勿忘林相前车之鉴。

宋鹤悚然一惊,点头连连称是。

林正和上次因辞官一事惹恼了裴靖,裴靖虽未有明显表示,却也好生冷落了林氏一段时间,直到文君离京方复用。那段时间,林正和吓得日日寝食不安,险因惊惧患病。

宋鹤后怕地捋了两下胡子,沉默良久,转而岔开话题,笑盈盈地问女儿与那个同教算数的庄姓后生发展得如何。

宋清远为难地撇了下嘴,仍然在意庄三郎的年纪,那人比她小太多,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而且她担心庄三郎会对她女儿七娘不好,毕竟不是亲生父女。

宋鹤甚不赞成,他女儿优秀得很,年纪再小的郎君也配得上,若真心喜欢,何必在意年纪,可若那人对七娘不好,便需得再考虑考虑。

他思索少顷,教女儿勿忧心,那个庄三郎在陛下还是嘉州刺史时入籍嘉州,二人见过面,也曾交谈过,他等下要进宫,正好替女儿打探一番。

宋清远本不愿劳动父亲帮忙,然思忖再三,回了句“也行”。

宋鹤了然一笑,弹了女儿的脑门一下。

而后一路无话,直至平政门前,宋清远下车,与在此等她的伊雯茵一起往国子学去。

宋鹤有乘车入宫的殊荣,故直入平政门,沿清明道至永兴门前下车步行进太极宫。

宋鹤行至天权殿时,恰逢今日讲席结束,登阶近半,便见何欢夹着讲义出门来。

何欢将长胡子绕颈一周当围脖使,尾端用翡翠夹子别在衣襟上——裴靖见了觉得有意思,便每个月都赐给这人三十枚嵌着不同宝石的鎏金夹子,保证用一个月不重样,迄今已有百余枚——其人今日总算劝得裴靖勿再赐,小老头年纪大了,实在遭不住言官骂了。

二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此地不便叙话,遂相邀宋邸夜酒,请苏芳子歌新词。

宋鹤送别何欢,进殿拜见裴靖。

他来得很巧,凯旋的花里溪与白紫山也在,不巧的是,二人刚报过战果,他什么都没听着,只知花里溪在回禀抚军处置,得知伤亡八千余人,亡者按例由州县主持厚葬,父母妻蠲免赋税徭役,子女由廨署出资抚养至成年婚嫁,伤残等同。

裴靖晓谕吏部,往后抚军使一职常设于地方,专司军属田宅、月给与喜丧,每月都要去看一遭,免军人后顾之忧,敕书托花里溪捎去皇城。

花里溪接了敕书,与白紫山交了兵符即告退,二人已得城中赐宅,自此以后便定居望京。

厘清杂务,裴靖终于得闲与宋鹤说话,回想宋鹤是自己走进来的,不免欣喜万分,“老师的腿疾可是医治好了?”

宋鹤赶忙答说,“劳烦陛下惦记,陈年痼疾,称不上好坏,只是不宜长走久立。”

裴靖点点头,沉思少顷,不舍地叹气,“本想请老师担任讲读官,既然如此,便罢了,老师往后便每月朔望朝参,平日在家视事吧。”

“这……”宋鹤惊诧不已,欲起身离席,但被一旁的奚迟轻轻按下,便只好坐着躬身推拒,“陛下容禀,臣为官半生,无绩而登高位,全然仰赖先帝与陛下赏识垂青,臣常辗转发侧,不得安眠,为厚颜居位而深省,而今正当退而让贤,何敢得寸进尺,使陛下为臣费心。”

裴靖目光沉沉地望着宋鹤,忽然莞尔一笑,无奈摇头,“师生这么多年,老师应是了解我的,何必说这些伤感的话呢,毕竟故旧……不多了。”

宋鹤脊背一凉,唇下须髯微微颤了颤,强颜欢笑着回说,“臣所言并无他意,只是感怀陛下隆恩浩荡,无以为报。”

裴靖貌似不赞同地摆手,“学生为官时得老师悉心照拂多年,老师于我恩同再造,而今正是学生反哺报恩时,岂敢使老师言报恩事。”

宋鹤倏然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折煞臣,还请陛下收回方才所言!”

裴靖不言,只看着宋鹤。

宋鹤亦不言,更不肯起身。

二者僵持良久,终于有人退了一步。

裴靖举手投降,“好,老师只当学生刚刚什么都没说,快起来吧!”

宋鹤又一礼,这才直起腰背。

裴靖顺势转了话题,与宋鹤聊其外出就医的所见所闻,气氛仿如当年二人同朝为相时一般融洽温馨。

宋鹤末了舍去脸皮,替女儿打探了一下庄三郎的人品性情。

裴靖将自己了解的都说了,让宋鹤自行抉择。

婚姻大事,旁人不便置喙,所以她从不主动赐婚,除非男女双方及其父母一起来求。

宋鹤得了想要的答案,又坐稍许,告退离去。

天色已晚,及夜色深,蛟龙入海。

裴靖闭着眼睛仰面倚在汤池边,面颊被池汤蒸腾的热气熏得粉红柔润,隐约有了几分血色。池汤随着她的呼吸浮沉,泛起细微而绵密的涟漪,将草药的碎叶带到她胸前与手臂上,又轻轻拨入水中。

安歌在裴靖头发上揉着柑橘气味的精油,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苟。

奚迟坐在案旁看书品茗,不时偷溜一眼裴靖,整个人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待在那里。

殿门无声而动,钻进一缕凉风。

裴靖下滑稍许,使池水没过肩头。

熟悉的香气随风而来,由浅至深,落入池中。

水声清泠回荡,波如浮浪上涌。香气与精油的气味相交织,一时分不清是柑橘还是什么。

裴靖睁开眼睛,发现案旁看书的奚迟不见了。花香馥郁扑面,幽醇醉人,池边烛火倒映在水中,被波纹绞成桂花似的碎金,密密麻麻,明明暗暗,晃得人满眼光灿,所视之处皆般般。

“何时回来的?”

“刚刚。”

“为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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