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 章 孽子孤臣
文御因为文锦行的不识相与不合时宜而讨厌上了这个便宜侄子,一改往日秋后算账的习惯,在宴上便发作起来,指着文锦行的鼻子要其滚出去,节日一过即将虞氏旧邸赐给文锦行,派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将人扫地出门。
文锦行实在委屈,他并非没有风闻裴靖与文御的闲话,可也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想和兄弟抢人,为何不肯取消婚约,若非如此,又为何不肯履行婚约,皇帝行事都这般令人捉摸不透吗?
文御确实是个公认的令人琢磨不透的皇帝,亦或者说,只是喜怒无常且不形于色,性格其实很简单,和他的祖辈一样,爱憎分明,只不过碍于皇帝的身份和足够有理智而未与先辈一般表现得太过极端。
这是文氏的“痼疾”,否则也不会总是出现如高祖和道帝重道灭佛、惠帝和文帝专宠某后妃、顺帝念旧溺爱等等不计其数被记在史书上为后世口诛笔伐的事情,几乎每一任皇帝或每一位皇族都会出现莫名其妙的迷恋行为,或待人,或待物,无一例外。
很多人都问裴靖如何看待文御的意气用事,裴靖选择不看,好事没想过问她,遇到不好的事便都跑来问她,让她发表意见,然后拿着她说的话到处宣扬。她是傻子吗?上过一次当还要上第二次。何况这些事与他们有何相干,整天问东问西,平白招人讨厌!
此话虽在理,然却不能一概而论,文锦行失宠的事还是与众人有莫大相干的,这次不必裴靖发言评论,皆已自有决断——反对文锦行登基的言论越发沸腾,欲一击即中,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三宰相反而见好就收,未再继续逼迫裴靖明确站队,他们似已猜到背后原委,政事堂议事时便总是不动声色地绕开与文锦行有关的话题,仿佛这个人无关紧要,不值得一论。
文锦行开府别居后不久,后宫传来喜讯,惠妃再次有孕,已近四个月。
林幼薇在这个紧急时刻身怀有孕可谓天大的喜事,不论是男是女,都是个好消息,若是公主,文御也不算失了血脉,若是皇子则更佳,不管聪慧与否,都比文锦行强一万倍。
文御对这个孩子充满期待。林氏出身微末,家中人口也不多,又与裴靖交好,林正和是裴靖扶起来的,这么多年以来看着也不像忘恩负义之人,总之这个孩子的存在对裴靖的前程极有好处,最好是个皇子,如此裴靖余生无忧矣。
盛瑾瑜的嗅觉依旧敏锐,怀疑这一切都是裴靖主导发生的。
裴靖说盛瑾瑜妖言惑众,举手对天发誓皇嗣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她再厉害也管不着人家何时生孩子,与其怀疑她,不如怀疑冬晚,那人上次还偷偷和张赋秋说男人生孩子的事来着。
冬晚跳起来说裴靖祸水东引,上次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说点私事而已,跟这一堆没有半文钱关系。
宁宴不知该信谁,反正不信盛瑾瑜。
盛瑾瑜也无所谓真相如何,他只知道裴家因文锦行而将绝的性命与荣华富贵托这个孩子的福又续上了,并希望可以续得久一点。
如今这般局面着实令人感叹,裴靖上辈子究竟积了多少阴德,这辈子才能走这么大的运!忠诚机敏、能力超群、没有累赘且毫无私心的孤臣是每个皇帝都可望而不可求的绝佳辅臣,裴靖的官位恐怕不会止步于尚书令,某些人的担忧即将成为现实。
裴靖想的则是,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一定是继文御之后坐上皇位的人,只要她在一日,文锦行便与皇位无缘一日。
她将这些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奚迟,也不怕奚迟告诉文御。
奚迟自不会主动禀报,只要无损于文御,裴靖的所有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无论是非。
美梦将醒的文锦行约莫是感受到了危机,遂于重阳节前夕,再次邀请裴靖赴宴。
在望京住了这些时日,他总算看清了事实,解决问题的门路只有裴靖,其他人会捧着他,但绝不会帮他,尤其在林惠妃有孕之后,唯有同样与众官人格格不入的裴靖有可能成为他的盟友。
裴靖无意与之结盟,便撺掇文御攒了个重阳家宴,以此为由回帖婉拒,既然可以在公众场合会面,她便不会再与文锦行私下相见。
文御很上道,也怕文锦行又在暗地里和裴靖说一些狂悖之言,于是便将能叫上的人都叫上了。
重阳当日,文御圣躬欠安,未亲自赴宴,只在无极殿见了一面,叮嘱文锦行日后要好生对待尚未出生的堂弟妹,文氏且指望着他。
有文御这番话在,比找一百个裴靖都管用,文锦行满口答应,立表忠心。
裴靖在旁笑了笑,眼中神情似是鼓励。
文锦行见之,越发自得。
重阳天气尚好,不冷不热,宴会设在芙蓉池第一景“星落不系舟”,二妃早早来到,并排坐在池边赏菊。
多年以来,二妃相依为命,文御未曾偏颇薄待过半分,前朝后宫亦无利益冲突,故关系甚佳,林幼薇待安乐公主甚好,伊华妃也知投桃报李,在林幼薇怀孕后对其颇为照应。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几十年也还是她们二人相依为命,靠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生存。
林幼薇掩口笑起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并不避讳地反驳华妃,与其说她们两个靠这个孩子,不如说她们母子三人靠裴靖。
华妃低低念了声“是啊”,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开得拥拥簇簇的菊花,怅然无言。
林幼薇握住华妃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说,人各有命。
华妃勉强露出个笑容,她何尝不知人各有命。
她早已不是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那时不信命,自诩饱读兵书,便妄想追随父兄去战场上闯一闯,又以为可以嫁给凉国大长公主的儿子,实现自己的梦想。想来想去,想得天花乱坠,最后还是如父母所愿做了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困在这里蹉跎时光。
林幼薇莞尔,道未来未必如此。
华妃眼中闪过讶然,侧身轻轻倚靠在林幼薇肩上,无端喟叹一声。她的目光穿过金黄的花丛,不知看到了什么,杏眼灼然生辉。
有过中秋宴的教训,文锦行学乖了许多,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轻易不敢说话,裴靖话也少,一路上便多亏宁宴与文禾帮忙活跃气氛。只是兄妹二人总是话不投机,三言两语便翻了脸,旁若无人地追逐打闹起来,扰得道旁繁花枝叶零落,簌簌洒满步道。
其实文锦行很想和裴靖说话,无奈裴靖目不斜视,导致他试探的目光总是落空,每每酝酿出搭讪言辞,那对兄妹便又似蜂蝶般呼啸来去,在旁边呜嗷喊叫,吵吵嚷嚷,搞得他有话说不出,气得干脆不说了。
一行就这般有人冷漠、有人憋屈、有人吵闹地往前走着,终于走到不系舟。
远望舟上二妃,文锦行不由得双眼一亮,抛下裴靖三人快步行近,近观更是按耐不住倾慕之心,尚未醉酒先露原形,一口一个“神仙婶婶”叫着,言行轻浮不可尽言,虽非明目张胆的调戏,却也令人厌恶非常。
二妃气得脸色通红,宫女正欲斥责,却见文锦行的身体突然矮了下去,接着“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其人一路滚进花丛里,压塌了一大簇金菊,一身深蓝锦衣遍染灰尘,梳得紧实的头发也乱了,躺在地上狼狈不堪,抱着左腿面露痛色。
裴靖弯腰看着文锦行,脸上满是关心,然吝于出手相助,反而有闲心夸赞文锦行这身金花蓝布的搭配很好看,顺便将手里的小石子抛到花丛里去。
宁宴“哎呀哎呀”叫着跑过去,关切地询问文锦行的伤势,又摒退内侍宫女,要亲自扶大侄子起身,不料脚下一滑,不但将文锦行摔了回去,且将自己绊倒了,整个人狠狠砸在文锦行身上。
文锦行惨叫一声,不知伤到了哪里,只见脸色惨白,望之离死不远。
宁宴夹着嗓子撒娇,要裴靖扶他起来,起身时撑了文锦行一下,那人又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见文锦行伤势严重,二妃吓得不轻,忙叫人将其抬回王府诊治,片刻不得耽搁。
烦人精一走,剩下的人喜笑颜开地享用了丰盛的重阳宴,将赴宴的主角全然抛至脑后。
因各有所忙,宴席早早散场,裴靖见了文御并未告状,只说文锦行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了下去,伤情颇严重,不过已送回王府医治,不必担心。
讨厌归讨厌,文御还是派了太医去王府探望,得知文锦行摔断一条腿,他立马看向裴靖,只差明着问“是不是你干的”。
裴靖见文御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甚为复杂的情绪,说不清具体是哪一种感觉,好像有点不可思议,一番思忖后,决定替宁宴揽下罪责,宁教文御对她失望,也不能使兄弟阋墙,以免渔翁得利。
文御认为裴靖从不无的放矢,当下便认定是文锦行言行无状在先,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宽慰裴靖莫生气。
文锦行的僮仆本想代主告状,见此情形只好悻悻住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