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木鸢飞天
飞羽关距前线战场甚远,用上千里镜也只能窥得些许人马影动,而今初夏来临,南风过境,一冬积蓄的火药气味慢慢被风吹散,几不可闻,不免使人误以为战事已趋于结束。
关外飞羽山下亦鲜有人员出没,南戎人不会如此靠近大凉,有限几次人畜流动皆是南下逃难的三族浮逃户。
裴明礼在澶州磨蹭了一旬有余还不肯走,他本想趁双方交易时偷偷溜到关外近距离看看前线是个什么情况,无奈花里溪整日盯着他,不许他胡作非为,只带他与乌吉使者谈判了一回,到关下交易了一回,又登上烽燧台看了几回,横竖不准他跟随出关捣乱。
他又想着抓几个浮逃户问问情况,但飞羽关明令禁止浮逃户入境,好不容易逮到几个乔装打扮偷溜进来的,却又是一问三不知,遂只好作罢。
飞羽关理论上不允许任何浮逃户入境,实际按需放人,如有一技之长,多半可以留在澶州,如果没有,多半会被遣返。
留在澶州的浮逃户统一聚居于澶州南部沿海的东平县月牙湾乡,按族群划分为村,如今林林总总加起来已近百户,大多数是严允和乌吉人,南戎人也不少,谟哥、高罗人亦有一些。
裴明礼回返当日特地去这个外族杂居的乡转了几转,仔细了解了一番,这才带着粮食和矿产回东州。
东州刺史听闻节度使携物资回岛,忙带人到港口迎接。
刺史是本地人,长得瘦削矮小,尚不如裴明礼的夫人青大娘高,仰着头和裴明礼说话时,从背面看像是钻进了裴明礼怀里。
东州人说话口音太重,裴明礼甚少能听懂,只勉强听出个大概——望京送来两只巨型飞鸢,需要修一条至少宽二十丈、长九百丈的路以供起飞,问城外那个已经荒废的稻荷神社拆除修路可否。
裴明礼听描述完全想象不出是个什么东西,辄令刺史带他去瞧瞧。
刺史带裴明礼去到东州城外的稻荷神社,社前正在搭棚子,飞鸢是昨天下午送到的,录事参军带人连夜搭了一个草棚以蔽雨,今日天色放晴,便拆了草棚换木棚,再在顶上加一层牛乳胶布。
木棚南边摆着两只一人多高的巨型木鸢。左边双翅木鸢翅展近三丈,鸢身有斗可乘二人,鸢腹有牛乳胶轮一双,鸢尾有个黝黑的洞,不知是做什么的。右边四翅木鸢翼生于顶,翅展窄长约两丈,鸢身有厢可乘一人,鸢腹包裹着一层的充气皮筏,整只鸢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
裴明礼爬上爬下研究半天,见座前机关实在精妙,便好奇地坐过去上手拨弄起来。由于心情过于激动,他未曾注意手劲,只听某处“咔吧”一声干脆闷响,一根小指粗的木条被他硬生生掰成两段。
他惊恐地瞪着手里断裂的木条,冷汗瞬间浸透衣背,正欲弥补时,却听见刺史高声唤他,便忙将死活接不回去的木条塞到袖子里藏起来,手忙脚乱地跳下木鸢,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走过去。
刺史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一位日躔卫,装扮与普通日躔卫不尽相同。其人左手抱着一本硕大的簿册夹在腋下,身后背着一个铜盆大小的盒子,盒子里伸出两只铁手弯折垂下,分别提着两个小木桶,一个桶里装满工具,另一只桶里装着黑漆漆的液体。
裴明礼快步上前,叉手见礼,问营中尊号。
这名日躔卫在裴明礼震惊的目光中又掏出两只手,叉手回了个礼,请裴明礼唤他“太白”便是。
裴明礼这才看清,太白行礼的两只手才是其本人的手,其他的手都只是漆成黑色的机关手,他瞠目结舌地打量着太白,不可置信地问道,日躔卫已发展到这等超前的地步了吗?
太白朗声一笑,道并非如此,只是他个人喜欢玩这些,陛下又很支持,便做出来玩玩儿罢了,转而问裴明礼对这两只木鸢评价如何。
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明礼面色一僵,讪讪一笑,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断裂的木条。
太白瞬间沉默,不过很快又笑起来,接过木条说没关系,他带了修理工具和备用木条,一会儿换上即可。
裴明礼松了口气,对木鸢大加赞扬,但不知如何启用。
太白跑到四翼飞鸢前,做了个手搓竹蜻蜓的动作,问裴明礼玩过竹蜻蜓没有,接着打开鸢身一侧的暗门,将桶内黑漆漆的液体倒入一个半人多高的槽中,既而脱下机关手爬入厢室,在操作台上一阵拨弄,最后两手一齐用力扳下座椅两边的木把手。
鸢顶四翼慢慢转起来,速度逐渐加快,直至转作残影,在四面旋起狂风。
风掠尘埃,如雷破残云,巨大的声响裂开穹窿天幕,隆隆入耳。
裴明礼与刺史连忙掩面后退,退至数丈之外方觉风声小了些,脸颊上留下一片被沙粒扬尘拍过的微痛。
刺史突然拍手,兴奋大喊“起了,起了”。
裴明礼猛咳两声,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挥开眼前弥漫的灰尘,眯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摇摇晃晃拔地而起的飞鸢。
飞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上提起,旋翼卷着昨日雨后残留的水汽,四平八稳地缓缓升高。
裴明礼舍不得眨眼,直勾勾地盯着飞鸢与厢室内的太白,看着飞鸢越过房顶,升入高空,飞向海岸,又自海上折身飞回。
接近东州城时,鸢顶忽然张开一把巨伞,飞翼渐渐停止转动,飞鸢坠在伞下,慢慢悠悠地飘回地面。
充气皮筏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黄的浮土,飞鸢跳了跳,摇晃着停稳,巨伞随之落下摊开,将飞鸢整个盖住。
太白手脚并用地从伞下爬出来,拍净身上沾的灰,兴高采烈地问裴明礼感觉如何,若是材料足够坚挺、石漆足够多,还能飞得更远。
裴明礼来不及评价,着急让太白再试试旁边那只双翼飞鸢。
太白表示无能为力,双翼飞鸢需助跑起飞,东州没有沥青路,昨日又刚下过大雨,道路泥泞,飞鸢的轮子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无法助跑,且等路面干了再说。
裴明礼这才想起刺史刚刚和他说修路的事,立马教刺史安排下去,秋后加征徭役,年前所有的沥青官道都必须修好,神社即刻派人来拆。
刺史应声称是,提着衣摆匆匆上马回城。
裴明礼黏在太白身后亦步亦趋,追问与飞鸢有关的种种事务。
太白笑说,关于飞鸢的一应簿册工具已交给车马署,这两只是用于农事的,飞不高,也装不了太多东西,只可播种、洒水,翻土,至于能不能造出用于战事的飞鸢便得看诸冶署和车马署的本事了。
裴明礼大喜过望,激动地搓着手,连连称好,而视线再次不自觉地黏在太白身后的机关手上。
太白见裴明礼感兴趣,立刻脱下来问裴明礼要不要试试,此物是精铁做的,不容易摸坏。
裴明礼尴尬又不失欣喜地笑了下,兴冲冲地背上铁盒。
绑带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显然不只有铁盒的分量,还有四只手臂与所持物件的分量,多了四只手只是更方便一些,并不能减轻负担。
裴明礼有些失望,这与裴靖想象的有所出入,与他想的也不太一样。
见裴明礼没有想象中的喜欢,太白“哈哈”笑起来,道这款是给男人用的,还有一种用脚踩的才是给老弱妇孺用的,他留在了国子监工学,待回京时可以带裴明礼去看看。
裴明礼顿时转忧为喜,一把搂住太白肩膀,与之称兄道弟起来,又贱嗖嗖地问太白,这些个好东西没给一个叫“宁宴”的人看过吧?
太白眼神复杂,道宁宴是营里的镇星,怎么可能没有见过,那人在营里过足了瘾才离开大邺去的朔州。
裴明礼大失所望,刚想哀叹自己这回又没比过宁宴,蓦然想起那人才被扒了官职,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笑,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太白转头看着裴明礼,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裴明礼佯作无事发生,转而问太白何时回去,若有闲暇还请教他用飞鸢。
太白反问裴明礼何时回去,是裴靖让问的,裴学检将要成婚,裴靖许他回去参加婚礼。
裴明礼闻之茫然,做儿子的要成亲,他这个做父亲的为何毫不知情?
太白看向裴明礼的目光中不免充满同情,来时裴靖告诉他,裴明礼可能不知裴学检要成婚了,倘若对方问起,便转述裴知书的话,“无知小子,除了添乱一无是处”。
眼下他略一想,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裴明礼已很惨了,被全家人排挤不说,还要挨一通嘲讽,这教他怎么忍心!于是什么也没说,只说会和裴明礼一起回去。
裴明礼果然很伤心,但嘴硬地说无所谓,反正林家娘子和裴家很熟,典礼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他不在乎这点细节。
太白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裴明礼的肩膀,聊作安慰。
夜半,裴明礼原形毕露,趴在案头奋笔疾书,痛斥裴学检为子不孝、没礼貌,既然如此无情,休怪他不义!
书罢,他提笔默念了一遍,又扯了张公文纸,上表陈情请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