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杀鸡儆猴
回到州署,又见信使忙碌。
信使告知裴靖,一应来信均已交给孙荣洲,裴靖叉手道了声谢,直入后宅。
孙荣洲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安歌从架上搭着的一件黑色交领袍里掏出一块湿哒哒的小纸片,拿在手里四下转悠,许是想找个地方晾一晾。
裴靖定睛一看,那好像是青母交给她的,于是赶忙认下,拿回屋中抻平烤干。
纸上的字尚且可以辨认,写的不是牙婆,而是一个药方。
她看不懂,便唤来安歌,问这是治什么病的方子。
安歌看了半天也看不懂,遂拿到街上找病坊打听,不多时,跑回来小声告诉裴靖,这方子是助生儿的。
裴靖当即福至心灵,“这不巧了吗!”
安歌以为她想用,问要不要配一副。
“我用不到。”裴靖接过药方,在另一张纸上誊了一遍,接着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信,写完自己读了两遍,甚为满意,自觉从未如此文采斐然过。
青川见裴靖在写信,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
裴靖断然拒绝,将文御发现她找人捉刀并严厉警告的事说了一遍,她痛定思痛,决定以后诚实做人。
青川甚是欣慰,不由得感叹裴靖长大了,成熟稳重了。
孙荣洲抱来分好类的信件,将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条木匣交给裴靖,道是文御给的。
裴靖一看木匣的形状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预感越发强烈,打开匣子的动作不免鬼祟了起来。
岂料,匣中竟然只装了厚厚一卷画纸,她好奇地展开画卷,不防有个金灿灿的东西骨碌着滑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匣子里。
什么东西?
众人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纷纷斜眼偷觑,无奈裴靖捂得太严实,皆未窥见全貌。
裴靖汗流浃背地扣紧木匣,用力捂在怀里,目光在屋里巡睃着,急于找个隐蔽之所将匣子里的东西藏起来。
难得见其惊慌,众人不禁好奇,交口问是何物居然如此可怕。
裴靖不敢说,只说这东西与她无关。
站在裴靖身边的安歌若有所思,“若没有看错的话,婢子看到了衔珠龙首。”
孙荣洲摩挲着下颌,“应是一支长簪。”
青川似是了然地点头,“下官看到了金灿灿的光。”
“小孙,这是打哪儿来的?”裴靖故意问了一遍。
“陛下着人送来的,使君你看,”孙荣洲指着遍布匣身的团龙纹和包匣的云水赤锦,“皆是御用之物。”
裴靖立马激动地叫起来,“都听到了吧?这可不是我自己搞的,万一东窗事发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啊……衔珠金龙……簪?”青川正琢磨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突然一个激灵,摆着手快步走出房间,嘴里嚷着“没见过,没听说过,下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安歌也跟着跑了出去,“婢子也没见过,婢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孙荣洲哭丧着脸,“这东西经了奴的手,奴不会被株连九族吧?”
裴靖也很害怕,“你有九族吗?”
孙荣洲思忖片刻,更沮丧了,“没有。”
“我也没有,你也没有,咱俩搭伴上路。”裴靖知道事情没那么严重,只是说来吓唬人的,果然吓得孙荣洲哭着跑了出去。
她语塞地叹了口气,推着素舆到柜前,将两支长簪放在一起收进了柜底。
以文御那般任性的作为,下回给她寄玉玺她都不觉得奇怪。
回到案前,她打开那沓画纸,足有数十张,画的全是廿四,有奚迟的手笔,也有文御的手笔,每天一幅小像,每天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廿四从一天睡十个时辰的猫崽崽,逐渐长成了精力旺盛的天权殿一霸。
裴靖脸上的笑意油然而生,她将信纸重新卷好收进案底,等宁宴来了也给那人看看——小五被捡到时已是一只到处称王称霸、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弟的大猫了,宁宴大概没有体会过陪伴一只小猫成长的过程。
但一想到那支金龙簪,她又敛了笑意,虽是一片好意,但于她而言却属实是个祸端,她掏空了脑袋也没想出妥善解决的办法,另外三人甚至连她的屋子都不敢进,生怕扯上关系。
想谁谁便到,孙荣洲从窗外冒出头来,怯生生地问有没有给文御的回信。
裴靖倏然福至心灵,在那篇自觉才华横溢的信文后又加了几句话,以期充分体现她受宠若惊、不可置信、愧不敢当、不敢收受的心路历程,并委婉提醒文御,其身边的宫人,比如张赋秋,有乱放东西的恶习。
写罢,她又抄了一份副本自留为证,这才教孙荣洲连信带药方一起寄回望京。
琐事完毕,天色尚早,既别无要事,爰召集僚佐去正堂提审刑狱。
一桩杀人案,为故杀且证据确凿,犯人供认不讳,卷宗反复核查后亦无疏漏不当之处,此案无需再审,只需提交大理寺,待其复奏得允即可择年秋后执行绞刑。
一桩杀牛案,说来有些复杂,不只与牛相关,还牵扯到抢夺良家妇女。
乡里豪强赵有贤奸占佃户杜二的女儿为妾婢,杜二登门索要无果,迁怒于家中老牛,一脚将牛踢死了,而牛是赵家的牛,杜二因此被赵家检举至县署。
杜二自赵家赁到的本就是一头病牛,牛死前一日,杜二自费给牛看了病,兽医笃定治不好,教杜二上报县署处理,由是说不好这牛究竟是被踢死的还是病死的,不过杜二确实踢了牛一脚,姑且按踢死来算,不过刑罚减半,徒半年。
然赵家不依,要求县令按“故杀他人马牛,徒一年半”来判。
杜二状告赵有贤无果,反要承担刑罚,十分气不过,于是告到了州署。
此案其实并不复杂,赵有贤奸占良女是真,杜二踢牛致死也是真,按律判决即可,无奈县令畏惧赵家权势,不敢据实以判,又闻裴靖背景深厚,便指使杜二上告,教裴靖代他做恶人。
赵家是舒州赵氏的分支,两家相距虽远但感情深厚,常有往来,舒州赵氏并非只有赵定疆这种蠢货,也有几为人中龙凤在朝中担任员外郎、中书舍人等要职,县令因此不敢得罪。
赵家听闻杜二上州告状,当日赵夫人便亲自登门拜访裴靖,虽未敢说加官进爵的大话,却也免不了捯饬一些恩威并施的把戏,总之暗示裴靖压下此事,他们会想办法让杜二消失,事成之后少不了好处。
裴靖答应得甚是痛快,然人一走便立马将杜二关进了狱中,未给赵家下手的机会。
故今日夫妇二人纡尊降贵亲自上堂,目的并非受审,而是兴师问罪,不过碍于州署户门大开,人多口杂,赵有贤不敢明目张胆地威胁,便不断使眼色警告裴靖勿肆意妄为。
裴靖正愁找不到机会和由头恐吓那群阳奉阴违的下属,赵有贤夫妇可谓瞌睡时的枕头,断无错过之理,她便当自己耳聋目盲,不相干的一概不听不理,只用律法说话。
按大凉律,赵有贤奸占他人妻女,应杖百且徒三年,杜二误杀病牛,应徒半年。
杜二所求不过公道而已,他认为此判决甚是公允,当下欣然接受,并愿以全部身家换回女儿。
赵有贤不服,高声呼冤,小动作不停,暗示裴靖要花钱改判。
裴靖悄声问赵有贤夫妇,想花多少钱,改判什么罪。
赵有贤不明说,只是再次提起舒州赵氏,历数族中贤士高官,恨不得拿族谱来念,一边数一边瞟裴靖,大概是想看看裴靖害怕了没有。
“念经”的工夫,一应人证终于到齐。
杜娘子跪在堂下,哭诉赵有贤夫妇施加在她身上的暴行,一旁证人亦证明当日赵有贤确实当街抢夺,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杜娘子从车上硬拽下来拖回了家。
裴靖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县令,问是否属实。
县令躲开赵夫人威胁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嗫喏称实。
“本官前几日去了一趟和明县,随意找了几个人来问,亦是同等说辞,本官有口供为证。”裴靖抖开一张纸,拿着手里给赵有贤看,见对方伸手欲夺,她迅速躲开,“各方证据确凿,你何敢自称冤枉?”
话音落地,赵夫人蓦然一声哭,扬着手绢迈着碎步扑上前来,迅速将几张飞钱塞到惊堂木底下。
裴靖在赵夫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认真点了点飞钱的数目,倏然抬手扬开在众人面前,非但不给赵氏颜面,反而将对方的底裤也扒掉了,“奸占他人妻女,杖百,徒三年,行赇二尺余,杖百……”
飞钱雪花似的飘下来,赵夫人尖叫一声“你这贱妇”,扑上来要挠裴靖,一旁的执刀一脚将她踹下去,她便就此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裴靖见状补了一句,“詈制使以下本部官长以上,徒一年半。本官允你夫妻二人一同行刑……”
她的尾音被赵有贤夫妇的骂声淹没,棍棒加身方知疼,辱骂与威胁很快变成了哀嚎。
裴靖如县令所愿,代其做了得罪舒州赵氏的恶人,她听着刑房内的哭喊声,微微笑了一下,“你们瞧,这便是违律违令的下场。”
诸僚佐面面相觑,接连起身,齐表忠心,“下官等唯使君命是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