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公主归国
公主出塞时是一个寒风料峭的春日。大行新丧未毕,号声填城。柳絮如钱,洒满街道与沟渠。挂着艳红绢纱的车马匆匆碾过苍白的絮堆,驶出沉重而迟缓的城门,奔向未知的前程,留下纵横交错的辙痕,灰扑扑的,脆弱而腐朽。
公主回家时是一个暖阳融融的夏日。百官阵列城前,鼓乐雷动。碗口大的牡丹掩蔽沟壑,黄色紫色的花瓣密密铺陈,蜿蜒百里至国门。绘凤点金的牛车悠哉驶过,雪白披帛的长毛小牛被乍起的浑宏礼乐吓得抖了抖耳朵,湿润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道路两旁羽冠翟衣、执旌起舞的礼官。
龙驭驻跸于启蛰门前,裴靖注视着被众人围护中央的高大牛车,手心里冷汗涔涔,不自觉地攥紧了奚迟的手。
她怕下车的不是文隽,怕文隽怪她太晚,怕文隽怨她夺了文氏的皇位……她怕见到文隽,又怕见不到。
奚迟轻轻擦净裴靖手心的冷汗,又帮她理平衣袍,扶正发髻上的冠簪首饰,“陛下别怕,待会儿告诉大长公主,你很想她,她一定很高兴。”
裴靖乖巧点头,又清了几下嗓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牛车慢悠悠走近,相隔且远着,便已迫不及待地起身欲下辇。
孙荣洲赶忙将裴靖按回去,“陛下,按礼应当大长公主先下车叩见陛下。”
说话间,随军分列,四只白牛停下脚步,侍女上前撩起珠帘,自两旁打开车门。
檐下悬铃一阵摇晃,明明耳畔乐声轰鸣,裴靖却真切地听到了悬铃连绵清脆的细响,泠泠淙淙如碎冰相撞,扣人心弦。
她撇开孙荣洲,回了句文禾的口头禅,“美女的事你少管”,随即跳下帝辇,朝牛车走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陛下慢些……勿急……”奚迟快步追上去,从后面把住裴靖手臂。
对方亦矮身出门,扶着侍女的手臂下了车。
远不见其容貌表情,只见衣青的女子抛下侍女随从,提着裙子朝这边跑过来。发髻抖落繁重的首饰,风也吹乱了撩耳的垂鬓,层层叠叠的衣裙飞扬起来,像出笼的鸟,盛开的花。
二人在国门前久别重逢,尚未看清面容便已紧紧相拥。
“公主……”裴靖哽咽难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双手紧紧攥着文隽后背的衣裳不敢放松,生怕面前之人只是一道幻影,稍稍松开手便会烟消云散。
“陛下!陛下……”阔别乡土近二十年的安和大长公主文隽有幸重归故国,早在路上便已哭红双眼,诉尽万千感慨,眼下见到裴靖,心情更是分外激荡,两手拽住裴靖的衣袖跪在地上,扬起已现沧桑的面孔,似万幸又似隐忍地哭喊一声,“妾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裴靖也蹲下去,与文隽抱在一起,宛如两只终得再见的鸟儿,将翅膀交叠,将对方掩入羽翼。
她们之间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浅浅一声啜泣便足以诉尽一切牵念与离愁别绪。
孙荣洲扶起裴靖,示意帝辇上前来,“外头风大,陛下与公主且先上车避风,待回宫再叙旧也不迟呀!”
“是了,瞧我这记性,”裴靖抹了把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拉着文隽往帝辇上坐,“快来!”
文隽连连推拒,但被裴靖硬拉上去,落座也不敢实坐,只跽坐在软垫上。
裴靖亦换姿跽坐,侧身贴住文隽,轻轻怼了文隽一下,面露期待。
文隽有些讶异,继而抿嘴一笑,伸手将裴靖圈进怀里——从前去南戎的路上,她总要裴靖圈住她才能感觉到安心。
裴靖高兴极了,将文隽身旁的绸帘挽起挂在玉钩上,拽了下手边的绸带。
车顶铃铛一响,孙荣洲唱了声“起驾”,侍官牵着马驾起帝辇,牛车紧随其后,一行浩浩荡荡入启蛰门。
“臣等恭迎大长公主。”
“臣等恭迎大长公主。”
……
帝辇与牛车所到之处,钟磬低鸣,百官深揖,高呼迭起如浪潮,不绝于耳。
长风席卷城池上空,拂清旧时尘埃,吹散旧年心情。
文隽看看道旁衣冠明艳的文武百官,又看看身旁的裴靖,笑着哭了起来。
裴靖手忙脚乱地掏出袖子里的手帕,急得险些掉在地上。
文隽眼疾手快地接住,嗔笑着瞟了裴靖一眼,一点一点按着眼角的泪水。
裴靖目光深深地望着文隽历经岁月的眉眼,满怀歉意,“公主受苦了,是我对不起公主。”
“妾应当的,陛下没有对不起妾,没有任何人对不起妾,若非要说有,”文隽叹了口气,刚刚擦掉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要说有,也是……也是他们对不起……”
裴靖知道文隽说的是谁,可逝者已然往生,于世间了无痕迹,如今纵使满心愤懑也无可报复,生者能做的唯有过好自己的日子,使亲者快,“公主自由了,往后从心所欲,无所拘束。”
“好,好!”文隽破涕为笑,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开玩笑,“陛下也赐妾两个美少年伺候吧,可不能比小禾苗那两个差。”
裴靖也笑起来,“一会儿途径朱雀大道,城中男女皆候于两旁以观瞻大长公主的风采,至时你且仔细瞧着,不拘男女老少,瞧上哪个只管藏到牛车里去,余事我帮你摆平。”
“陛下真是的,妾岂是那种饥不择食、不管男女老少都要的人?”文隽拿手绢甩了裴靖一下,余泪终于干涸。她隔窗望着城中屋舍道路,轻轻感叹道,“真好啊……妾至大邺,见车水马龙,恍若隔世,而今见望京,诸景皆稀奇,不似人间……陛下当真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强百倍,若一开始便是陛下为天子,那该有多好……”
裴靖不由得笑了一声,“可那样的话,我们便不能相识了。”
“也是,我都老糊涂了!”文隽也笑了一下,眼角似在应和她的话,浅浅簇起几道鱼尾纹。
“你正年轻呢。”裴靖宽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仿佛只要认定文隽尚且年轻,她便也还年轻。
文隽神色带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看向前方人潮攒动的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因供皇帝车驾出行,为免尘土泥泞,便全铺作青石板,道中以深色点苍绘九龙图为饰,道旁植松树、槐树以固水土。
此时天热,板上撒了薄薄一层水,用以防尘降温,迎驾人群立于两边树下阴凉处,免大礼而贺。
朱雀大道本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今日之所以特许开放,是因裴靖先前自文禾处听闻,文隽有些害怕面对大凉百姓对自己的看法。
其于大邺暂停休憩时,耳闻抱怨之辞,心下惴惴不安,以致终日辗转反侧,甚至心生退意,不敢前往望京,欲幽居大邺太极宫旧殿终老,文禾好劝歹劝,才劝得改变主意。
为解文隽心结,裴靖不仅开放朱雀大道,使人执花夹道相迎,更早早使玉衡院写了十数篇歌颂文隽大义勇敢、劳苦牺牲、潜伏为谍的文章诗赋流传民间,一并造声起势。如此不仅可使不明真相者明晰事实,亦可抚慰文隽的忧心。
事实证明,此举效果甚好,见文隽现身,百姓脸上的笑容多出自真心实意,小孩子朝文隽摇着手里大束的鲜花,摇得文隽身上满是落花与花粉。
裴靖提前拉下了二人中间和自己面前的帘子,无甚姿态地缩靠在角落堆放的软枕里发呆。
她不愿为人窥视,亦怕旁人因见她而生惧,她对自己在民间是个什么名声心里门儿清,可不全是美名,尤其是望京,只怕恶名远胜于美名,说能止小儿夜啼也不为过。
她将主场全权交与文隽,这些感恩与欣悦都是其人应得的荣誉。
文隽在欢呼声中松快了心神,脸上笑容渐入眼眸与心底。其见车旁小女冰雪可爱,便拔下一支七宝累丝蝙蝠发簪相赠。
人群见状,携子带女竞相追逐,想沾沾公主的贵气,讨这泼天的富贵,幸有北玄武卫从旁阻拦,否则当真要像蜂群般扑到帝辇上来。
行至含光门前广场上,又遇白发老臣相迎,人数不算多,但都位高权重。
裴靖看见他们便烦得要命,自己没有露面,也不许文隽下辇,只教文隽隔窗还了一礼,便自含光门入皇城,经含光门街,出青苍门,越清明道,由朱雀门入太极宫。
文隽的公主府位于宫南四坊之一的锦善坊,与文禾的公主府隔了两条街,目前尚在修葺,遂暂居归一宫晴明殿。
裴靖本打算今晚在天章殿设宴接风,但怕文隽长途跋涉而来,身心俱疲不能尽兴,便只在晴明殿设一家宴小叙。
现下皇族宗室只奚迟与林幼薇、伊雯茵在京,裴靖琢磨须臾,将在青螺山玄妙宫修行的鹿云女冠也请来赴宴。
虞美人虽已是出家人,但仍以才人位存于宗室玉牒,仍算文氏妇,故请其前来。
文隽感激秋和与立春的慨然相助,恳请允许二人入席。
裴靖本意便是如此,日躔卫皆为自家人,岂有排除在外之理。
秋和听闻却未展露多少笑脸,反而手一伸,早有预谋地掐上裴靖的手腕。
裴靖吓得缩回手团成一团,撒泼打滚地不给秋和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