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南戎之血
凉国公宁宴一回京便因无视大律、纵马街市而被捕,因有宝物进献,才得以被玄武司狱假释,待事毕再回去受刑。
今日常朝,宁宴献宝,裴靖特允各使团主使一同朝参观宝。
宁宴还是进京时的那身打扮,好在衣着布料不易脏皱,朝见前又认真打理了一番,整个人看着还算干净整洁,只是眉眼间难掩颓唐。
其人垂首躬身趋步进殿,跪地俯身叩首,既而高举手中盖着红布的金盘,“臣凉国公宁宴敬叩金安,吾皇万岁。今自草原凯旋,献宝一方,名‘南戎之血’,以贺戎国族灭,关外悉宁,君临北疆,威传八方。”
“凉国公奇袭王廷,荡平寇巢,生擒贼首,拯大长公主于危难,救流落良民于水火,实可谓劳苦功高,朝野无一不感卿之勇猛,慨卿之智多,有宁卿这般能臣猛将,朕心甚慰!”裴靖看上去极为高兴,仿佛不知宁宴处境,只知其人大胜班师,有珍宝呈献,“卿欲献何宝,速速呈上。”
张赋秋快步下阶,双手接过宁宴手中的金盘,一旁的内侍小心揭开红布,露出布下并排的三截断枪——银身金纹红缨,断口饰以麒麟,枪尾凸雕二篆字,曰“破阵”。
外臣未曾见过,当下不免好奇,不知此枪何以珍稀,十数双眼睛一齐看向宁宴,等待解释。
余众皆知“破阵”乃宁宴配枪,若说珍贵倒也珍贵,毕竟是自其父凉王宁振川手中继承来的,于宁宴自己而言不啻于天下无双的宝物。
然而抛却个中情感因素不谈,笼统而言,此枪材质普通,工艺、样式皆平平无奇,全凭主贵,实不知何以为宝物,以致宁宴不惜扔下重犯,纵马闯宫,大张旗鼓地献给皇帝。
“这不是凉国公的……”裴明礼是个憋不住话的,惊奇之下便忘了场合,高声嚷起来,嚷到一半忽然想起这是在朝堂上,还有外人在,便赶紧闭了嘴,掩耳盗铃地用笏板挡住脸,假装不是自己。
严行知曲肘怼了裴明礼一下,又狠狠剜了这人一眼,咬牙悄声骂了句“当个哑巴会死吗”。
若非裴知书重礼拜托他帮忙看着这小兔崽子,裴明礼死了他都不带要管一下的,省得连累自己。
裴明礼打了自己的嘴两下,偷偷求严行知别和他父亲告状。
严行知朝裴明礼翻了个白眼,教他低头站直别说话。
裴明礼忙遵命照做,但目光还是时不时乱溜,在裴靖和宁宴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见宁宴欲献“破阵”,不止裴明礼想问缘由,旁人也同样想问。
季真士遂疑问道,“凉国公,此枪虽是你随身携带和毕生爱惜之神器,不可谓不珍贵,可毕竟已是旧物,也无甚稀奇,其刃且留残痕血渍,杀伐煞气逼人,以此为宝献与陛下,未免有些……不足为道。”
裴靖亦摇头,婉言谢绝,“此枪乃先凉王之遗物,朕岂敢夺人所爱。”
“陛下,请听臣细言。”宁宴膝行上前,再稽首,答道,“臣显考在世时,身负此枪出入南戎六十次,取南戎王族首级二,贵族首级十又三,将军首级十又一,士卒首级不计其数。臣亦有幸负枪出关入南戎,出为白缨,归为戎血染红。臣父子二人毕生功业尽得于此,经年血入深痕,水涤不褪,故名为‘南戎之血’。臣今日将此枪献与陛下,非献一枪之礼,而献安居一地,碧血一身,臣宁宴于陛下忠贞之心一颗!”
铿锵之言,掷地有声,引人遐思。
几近被人忘却的凉王后文景与凉王宁振川夫妇因其幼子宁宴的一番话重归世人视野,宁氏毕生防戍朔州,对战南戎,阖族英烈埋骨,忠勇无双,而今南戎亡于宁氏重策之手,可谓报得占地夺民之国仇,血亲牺牲之家恨,堪称始终如一,功德圆满。
宁氏战功,无人能及!
“国之重器,非朕可藏,当奉于开阳楼,为万世敬仰。”裴靖令有司将“破阵”收起,仔细料理整洁,待经祭祀,抬去开阳楼武渊阁供起来,转而又望向宁宴,脸上重展笑容,“卿经年以来,东征西战,平叛戍边,无一不身先士卒,训将练兵,计军造器,无一不精益求精,功高盖世,汗青难尽,不可不赏。太微,宣制。”
奚迟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暗青的竹简,“陛前臣凉国公、行军大总管宁宴,稽首听册。”
竹简一出,殿下神色诧然,又在意料之中。
竹简为册书,用以册立皇后、太子、亲王与三品以上官,这些貌似都与宁宴相干,甚至于储君之位也不无可能。
宁宴俯身贴地,“臣宁宴,稽首听册。”
“门下:凉国公宁宴,垂髫从军,决胜千里,扶危济溺,和合内外,大庇氓黎,征战逾卅载,止戈定祚安。其详悉得耳闻,谓之名齐蒙王,功比卫霍,当工歌于朝,使民诵于野,作范振古,垂风万叶。兹其踵武赓续,克绍箕裘,可继显考爵号,封凉王,复西凤麟卫大将军,散勋从职,授冠军大将军。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奚迟宣毕,将竹简放在宁宴手里。
但不等宁宴谢恩,裴靖又示一制,使张赋秋大声宣读。
表中所奏众臣皆已耳熟能详:罪一,擅自离军追剿寇首,险至余众脱逃,军心动乱;罪二,不知轻重缓急,疏忽职守,弃重犯俘虏于道途;罪三,纵马街市与宫道,擅占车行道。
裴靖将制书扔到宁宴面前,“可有异议?”
宁宴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将制书划拉到自己面前,稽首于制书上,“臣知罪,无有异义。”
“既然如此,念你功勋卓著,便交由有司按律审议赎罪。”裴靖当堂点了参与议罪的官人,教一干人等带宁宴退朝,日落前上呈定罪书。
封王册书亦即刻交由礼司筹备,随即散朝。
裴靖散朝后未回天权殿,而是径直往南去往政事堂,是有坐镇撑腰的意思,主要还是没见过众议赎罪,想去见见世面。
“凉王这回可要遭老罪喽!”张赋秋揣着手,一脸同情。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不长记性,翻来覆去地犯同样的错误。”奚迟这回当真有些生气,除了昨日事发时基于战情劝了一句,之后再未替宁宴说过半句好话。
他现在的心态与当年得知裴明礼闯了大祸的裴知书颇为相似,恨不得直接打杀了逆子,免得四处丢人现眼,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张赋秋何尝不知宁宴实属活该,只是其刚受封凉王不到半日,便极有可能失去这个爵位,甚至勋爵职散一同丧失,战胜归来却将沦为白身庶人,对比如此明显的大起大落,只怕宁宴心生落差,难以接受。
裴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过过过……人生嘛,难免起起落落落落落……都是极为正常的,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一成不变的呢?”
话音落地,三人倏然沉默。
裴靖眼珠子一斜,率先看向总戳她痛处的张赋秋,“张赋秋,你幼时定然生活艰难吧?”
“奴……”张赋秋讷讷地瞄了裴靖一眼,摸了摸鼻尖,“奴天生残疾,无力传宗接代,因而为父母所弃。好在命运眷顾,不日即为何师傅捡入宫中悉心教导,不久又因容貌秀美、性情和善被选入东宫伺候先帝。先帝对奴信重有加,亦甚爱护,从不忍使奴劳累。又有幸得遇陛下……”
“好了收吧,”裴靖捂住一边耳朵,“再说我抽你了。”
另一边的奚迟也有几分感叹,“臣时年三十有五,却做了十八年太微,波澜不惊,甚无趣……”
裴靖捂住另一边耳朵,“你也收!”
二人止声看向裴靖,无话可说,无以为评。
君臣三人各自默然,对宁宴不免又多了几分同情。
裴靖到朱泽门外政事堂时,众人亦甫至,刚分席入座,便闻帝辇莅临,忙起身出门迎驾。
待一一入席,等来长安县令,即始审议宁宴。
朝上表奏三罪在季真士看来不过小事几桩,他最关心的是去年春季丢失火器“饕餮”和今年年初无令发兵这两件事。
宁宴老实交代,“饕餮”丢失是盛瑾瑜的计划之一,其目的是为扩大草原战火,豢养南戎野心,以使大凉师出有名。
林正和欲言又止,有些怀疑盛瑾瑜是否当真具备此等智慧与魄力,但又觉得这种阴损的招数确实是盛瑾瑜能想出来的,便未曾多言。
宁宴又言,他并非无令出兵,军令乃盛瑾瑜所下,也是提前计划好的,毕竟战机转瞬即逝,大敌当前,岂能形格势禁,胶柱鼓瑟?
裴靖立刻出言表示赞同,她提前将虎符给了盛瑾瑜,为的便是能够当机立决。
季真士再无疑问,请审议表奏三罪。
战时离军当流七年,事出有因而减三分。
失职致囚犯逃脱当徒十年,囚犯未逃可减半。
纵马与占道当杖六十,笞二十,罚钱一贯,宫道纵马是因急于献宝,也可酌情减免。
肉刑可以铜赎,徒刑需以官抵,众人皆以为使军功赎罪足矣,将凉王降为凉郡王。
长安县令果如裴靖所料,执意要以军职相抵,卸其兵权,使为文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