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如死灰
奚迟并未参与夏至聚会,是因皇帝于城外圜丘祭地,需要护驾,尽管裴靖认为有宁宴在便不必担忧,但他仍固执地跟了去,将近傍晚时分方离宫前往“不知晚”。
待他赶到时,聚会早已散场,只剩盛瑾瑜一个人坐在裴靖的房间里饮茶等他,见他姗姗来迟,那人放下茶盏,讥笑他为何不明日再来。
奚迟不想与之争论,也不知该争论什么,沉默地坐到软榻上,倚着窗台望着窗外楼下街巷。
盛瑾瑜也不想与这人多说话,自顾自捧着本书胡乱翻阅。
日薄西山,霞影漫天,东市华灯渐明,人潮汹涌未减。
奚迟保持着倚壁外观的姿势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雕像一般,只偶尔眨一下眼睛。
盛瑾瑜将书放回架上,伸了个懒腰,通知奚迟要回宫了。
奚迟双唇翕动,要盛瑾瑜再陪他坐一会儿,声音因良久无言而失去了一贯的清越柔亮,唯剩嘶哑沉闷的底色。
盛瑾瑜有些意外,却也并未拒绝,扬声唤来燕赵雪,想要一壶葡萄酒。
奚迟本想回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他正需一场放纵失态的大醉,或醉死梦中,或想通清醒,最后是痛也好,是苦也罢,总得有个结果,于是唤住燕赵雪,要再上一壶“塞外春寒”。
“塞外春寒”甚烈,燕赵雪有些担心,便又给二人上了垫肚子的饭菜,教厨房提前备上醒酒汤。
饭菜从滚烫至温凉,奚迟始终未动筷,固执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举盏独饮,一盏接一盏,如灌温水,一壶“塞外春寒”眨眼间便去了大半。
盛瑾瑜见其如此,忙放下手中的酒盏,不敢多饮,万一奚迟酒醉不醒,他得将人带回去。
夜幕降临,街上反而越发热闹起来,东市灯火辉煌,车马不绝,人声鼎沸。
奚迟不胜其烦,扔下酒盏,正打算合牖求个心神清净,不料余光瞥见楼下一人,当即愣住。
盛瑾瑜不明所以,只见奚迟扣窗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毕露,面色仍算平静,然眼底震惊难掩,于是好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当看到楼下那个人时,他不由得嗤笑出声,“陛下初次见他便感觉他和你很像,尤其穿这件衣裳的时候,更像了。”
奚迟后腮的软肉抖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回应,“是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表情欢喜的侧脸,盯着那人身上已见旧痕的雾蓝色圆领袍,那衣裳比他的那件不知陈旧多少,熟悉的蓝色刺得他双目灼痛,眼底水雾翻涌。
楼下,明庭竹坐在一个做木雕的小摊前,手里拿着一个侠客模样的小木人,请摊主照着这个小木人的姿势再雕一个女侠,身上要穿裘衣,手里要拿刀。
他给了摊主一笔足以将摊上所有小木人都买下来且有余的费用,要摊主安心做工,一定要仔仔细细的,雕得精致一些。
摊主连连称好,问是打算送人还是自留。
明庭竹欲言却又止,神色怃然地说“自留”。
摊主了然,笑着问了句“是心上人吧”,又问有没有那女子的小像,若有小像比照的话,雕出来的木人模样会更传神一些。
明庭竹红着脸摇了摇头,说没有小像。
摊主遗憾点头,又问要不要刻上名讳生辰,可以雕一对男女,许多有情人都会选择将二人雕在同一根木头上,取“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美好寓意,另外半边是送的,不要钱。
明庭竹眼睛一亮,然须臾便失去了光芒,摇头婉言谢绝,说对方好像并不与自己心意相通,还是算了。
摊主深表歉意,劝明庭竹放宽心,人生漫长,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改变心意,在一起的方式很多,未必非要朝朝暮暮。
明庭竹抿嘴笑了一下,回了句“受教了”,说眼下正是如此,他只心里想着便已很满足,只希望有一天可以常常见面。
车马辚辚行过,盖过了说话的声音,二人遂无他话,一个认真雕着,一个认真看着。
盛瑾瑜将奚迟的手从被捏得四分五裂、摇摇欲碎的窗框上强掰下来,抬手用力合上窗板,将嘈杂的声响隔绝在外。
纵使视线被隔绝,但雾蓝的身影仍然清晰地留滞在眼前,直到被水雾冲洗至模糊不堪,化作碎片裹挟在眼泪里落入烧喉刺心的酒中。
“那衣裳……”奚迟哑着嗓子,几不能言,他很想问一问,哪怕歇斯底里,最后输得彻底,都想问个清楚,究竟是他像我,还是我像他。
“你哭什么?”盛瑾瑜一脸嫌弃,“一件衣裳而已,竟也值得哭哭啼啼,不喜欢扔掉便是,跟死物较什么劲。”
奚迟何尝不知这人在转移话题,可他已没有勇气重新开口追问下去,他害怕听到答案,亦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个答案,与其猜忌,不如不知。
“来,饮酒!”盛瑾瑜偷偷将两种酒掺在一起给奚迟斟满,他打算直接将人灌醉拖回宫,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一直哭哭啼啼的不得消停。
奚迟如他所愿,将剩下的半壶“塞外春寒”和大半壶葡萄酒饮完后即趴在案上不省人事,怎么摇都摇不醒,眼泪却奔涌如河流,淌了满袖,打湿衣襟。
盛瑾瑜静静地看着,忽感同身受般恻然长叹,教盛二背人上车,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浓赶紧回宫。
谁知盛二刚出门便与匆匆赶来的张赋秋撞了个满怀,险些将奚迟摔在地上,但对方远比盛二惊恐百倍,紧张兮兮地问奚迟是怎么回事。
盛瑾瑜不以为然地回了句“喝醉了”,反问张赋秋着急忙慌来此做什么。
“坏了!坏了!”张赋秋转惊为怒,用力给了奚迟一耳光,见其人仍未醒转,便教燕赵雪去拿醒酒汤和冰水,又教盛瑾瑜快些给奚迟换上公服,走芙蓉池回宫,别让人瞧见太微这副模样。
盛瑾瑜虽不明就里,心里却陡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抓住张赋秋的手臂,急声问裴靖怎么了。
张赋秋霎时红了眼圈,“先别问了,太傅、四相、长公主和大皇子都在无极殿等着哪!”
帝师与诸相,宗室与内定储君,一齐聚在皇帝身边能做什么?
盛瑾瑜眼前一黑,脑中轰鸣如遭雷击,若非有盛二扶着,他险些坐在地上,张赋秋唤了好几声他才堪堪听见声音,却又好像不知是谁在唤他,整个人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来回打转。
他看到歪在榻上的奚迟,遽然回过神来,赶忙扑过去将奚迟扯起来,在那人腹上重重砸了几拳。
奚迟被捶得胃部抽搐,呕吐不止,神志勉强所有恢复,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又被呛得吐了一阵,脑中好歹清明些许,但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知东西南北。
既而一盆冰水泼下来,冷飕飕的夜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终于醒了过来,见盛瑾瑜正面目狰狞地撕他衣裳,他立刻将人推开,厉声喝问意欲何为。
盛瑾瑜铁青着脸闭口不言,再次将奚迟强行制住,用湿毛巾给这人擦了把脸,帮其穿上公服,又往其口中塞了一大把丁香。
“太微!清醒些!”张赋秋给了胡乱挣扎的奚迟一耳光,声音哽咽,“陛下等着见你呢,再晚些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奚迟登时愣住,被烈酒熏醉的思绪迟迟转不过弯来,左右看着盛瑾瑜和张赋秋,问此话何意,然无人答他。
他茫然地被拽下楼,又被塞进马车,摇晃的车厢颠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醉意滚滚翻涌,张赋秋说了什么根本没心思听清,一下车又被盛瑾瑜拽着跑起来,摸着黑在草木山池错落的花苑里四下穿梭,一路上绊了好几跤,越发惊慌失色,不知所措。
盛瑾瑜与张赋秋“挟持”着晕头转向的奚迟摸进东侧殿,站在内门旁互相理正衣裳,方扶着奚迟进入内殿走廊。
在外殿忐忑等候的几人见本应守在皇帝身边的太微直到现在才出现不禁深感愤怒,文禾一步冲过来,狠狠推了奚迟一把,质问奚迟做什么去了。
张赋秋赶快帮忙解释,说裴靖教奚迟和盛瑾瑜出宫办事来着,二人刚刚回来,正要去见裴靖,言罢忙将奚迟推进内殿。
奚迟浑浑噩噩地被众人摆布着,直到脸上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宁宴责备的目光如尖刀一样刺进他心里,他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掩着火辣辣的脸颊,惊诧地唤了声“宴哥”。
“醒了吗?”宁宴语气淡漠地问道,见奚迟点头,便朝床榻那边扬了下脸,继而跌坐在胡床上,双手掩面。
安歌将奚迟带到床前,轻轻摇了摇双目紧闭的裴靖,“陛下,太微回来了,陛下……”
裴靖在安歌不懈的呼唤下艰难地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在看到奚迟时猛然亮起,然而那一抹神采却如日出后的晨星,倏忽间消失殆尽,彻底湮没在收敛的凤翅下,仿佛这一瞬的醒转只是为了再看奚迟一眼。
奚迟呆呆地站着,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困惑得连眨眼也忘记了,只觉得放在他掌心的那只手重若千钧,沉沉下坠着,最终挣脱了他,勾着他的意识离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