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燕回山林
裴靖赶紧摸出手帕捂住嘴,手上全是血也不好帮青川擦衣裳,只能将干净的细布扔给对方,本想说句什么,但一张口淤血便一股脑涌了出来,瞬间湿透厚实的手帕,她只好先闭上嘴,慢慢调息着,等血停止外流再说话。
青川原本通红的脸又吓得惨白,看上去比裴靖还要虚弱,他哪里顾得上擦身上红艳艳的水渍,赶紧扶住裴靖问她有没有事。
裴靖摆摆手,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残余的一点点血也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仍然十分难看,白得近乎透明。
她扯了块细布擦净嘴上残留的血迹,倚着船壁使劲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自嘲地笑了一下,“差点被一口凉水要了命。”
一世英名没毁在村中老妪身上,险些毁在一口水上。
青川蹲在裴靖身边,同样大口喘着气,好像刚刚犯病的是他一般,他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裴靖的额头,又去摸伤口、脉搏,他不通医术,自然什么都摸不出来,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一时害怕得要命,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被水呛了一下。”裴靖漱了漱口,吐在血糊糊的手帕上,用细布沾着水擦净手,又大致蹭了蹭身上的血渍,不禁庆幸早已换下公服,黑色圆领袍上几乎看不出异样,只可惜了龙雀,得再擦一遍。
“我帮你擦,”青川见裴靖手指发抖,怕她伤着自己,也不管自己的手是不是抖得更厉害,抢先一步把活揽了下来,“你歇着。”
裴靖道了声谢,默默注视着青川的动作。
船身又晃了晃,这人好悬没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看得她心惊肉跳。
她弹了下刀身,将青川的手指轻轻震开,从底下接过龙雀,“还是我来吧。”
青川表情讪讪,抱膝坐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裴靖擦刀,许是感觉气氛过于沉重,他试着搭了句话,“你这口水呛得挺吓人……”
话未说完他便将脸埋进了两膝中间,尴尬得不能自已。
裴靖不知该回什么,便“嗯”了声,擦刀的动作未停。
“你身患何疾?”青川又找了个话题,这回尴尬得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说不定有机会能遇到神医可以帮你看一看。”
“也许是心疾,也许是肺疾,也许是别的,也许全都有,里面千疮百孔,没有好的。”裴靖给龙雀翻了个面,像是在说“我们晚上吃什么”一样平静又冷清,“尚药局、药藏局和太医署都看过,张奉御误以为是陛下的手段,恳请陛下给我个痛快,气得陛下扣了她两个月的俸禄。”
“哈哈哈呃……”青川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笑到一半戛然而止,偷偷瞄了裴靖一眼,想转移话题但未能成功,“是娘胎里带来的还是……”
“世事险恶……”
青川赶紧点头,“懂懂懂!我懂!”
裴靖欲言又止,她这回当真没有胡说八道,确实是因“世事险恶”造成的。
青川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晏方不是自愿入仕的吧?”
裴靖倏然抬眼看着青川,眼神冷漠如刀,却是唇角含笑,“何出此言?”
“这病恐怕得常年静养,不宜操劳奔波,我观晏方并非……心怀天下有所抱负之人,何况晏方没有家族可依仗,也没有子孙需庇护,又是女子,只身入局危险重重,如此殚精竭虑只可能是被迫,或是为了别的。”青川所言甚是直白,说完便惴惴不安地看着裴靖,随时准备低头道歉。
裴靖轻笑一声,垂眼收刀,鸦青斗篷如鸿鹄翅膀将她包裹其中,凤眼里也挂上了两分笑意,“青侍御认为,我因何入仕?”
青川松了口气,坐姿舒展开来,“是为了……凉国侯吗?”
裴靖扭头看着舱外金箔粼粼、甚至有些刺眼的江水之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笑不语。
青川以为自己猜错了,便又换了个答案,“那是为了陛下?”
裴靖回过头来看着青川,眼中笑意微微收敛,表情莫测,“朝局变幻,朝夕不一,侍御莫要入局太深啊!”
青川一愣,讷讷无言,良久之后,轻轻点头道了声“是”,也看向舱外江景。
船行江上,过午即至。
裴青二人下了船,但并未按照之前约定的去嘉州驿借马回临南县,而是悄悄潜入了嘉州州署。
严行知瞧见二人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吓了一跳,快步将人迎入屋中,关上门窗说话,“你们如何逃出来的?怎么进来的?”
裴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自然是徐刺史放出来的,走进来的。”
翻墙也算走进来的吗?
青川心虚地低头不语。
严行知也有些心虚,关心寒暄了两句便问二人之后的去处。
“当然是回临南县,只是下官等感怀使君搭救之恩,特地绕道嘉州探望使君,以表感激。”裴靖说着,起身朝严行知一礼。
青川紧随其后,也叉手道谢。
严行知干干一笑,无人通报突然出现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表示感谢的,却又不好反驳,只能顺着话继续往下说,“列位皆社稷之臣,遭逢宵小陷害,本官岂可袖手旁观。”
“使君大义,下官等愧不能及。”裴靖敷衍了一句,毫无离开公廨的意思,反而恳请严行知收留一晚,明日午后再离开。
严行知刚想答应,但又犹豫了一下,“二位当真不是逃回来的?”
青川忍不住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嗤笑,“下官以御史名誉起誓,确实是徐刺史当着众人的面亲手释放了下官等。”
“下官等只是疲于奔波,欲稍作休憩,并无他意。”裴靖与青川对视一眼,一同起身告辞,“既然使君有所不便,下官等便不打扰了……”
“等等!”严行知赶紧出声留住二人,“无甚不便,空房有的是,本官领你们过去。”
裴靖微微一笑,“偏僻一些便好,以免打扰使君与夫人。”
严行知连连称好,趁外面无人赶快将二人领到后宅深处靠近角门的两间厢房住下。
二人再次道了声谢,各自安置。
裴靖原以为今晚要饿肚子,焉知晚食时,严行知竟亲自送了满满两大碗羊肉烩饼过来,青川一个人食了一碗又半,撑得一宿辗转反侧睡不着,爬起来写了首“咏烩饼”。
翌日上午,有个人领着几名执刀僮仆来州署拜会严行知,其自称是徐子林的亲信,也姓徐,问严行知见过青川没有,那人有件要紧物件儿落在了泸州营,徐子林嘱托他务必交还给青川本人。
严行知矢口否认,建议去临南县找人,不出意外的话,人应该在临南县署,“青侍御此次巡按负责监察界桥与通商事宜,这两样都在临南县,他几乎常驻临南县署,甚少来嘉州。”
可谁曾想,这位徐亲信正是从临南县署找过来的,裴靖和青川都不在,故猜测其在嘉州。
严行知依旧否认,又说二人可能还在回嘉州的路上,也可能去了别处,反正不在他这里。
但他越是否认,徐亲信便越是怀疑,最后竟提出要带人搜查州署。
严行知很是生气,莫说青川是不是当真被他藏起来了,即便是,对方也无权搜查别州州署。
徐亲信自诩徐子林麾下,严行知当尊之敬之,因而不顾其反对,强令僮仆翻找了三堂,随后又寻至后宅。
严行知气不打一处来,将人拦在后宅之外,喊着要找徐子林告状。
徐亲信见形势已然如此,越发肆无忌惮,直接闯入后宅侧厢找人。
严行知又气又怕,一边派人阻拦,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女眷。
徐亲信最终还是闯入了裴靖和青川暂居的两间厢房,却未曾在房中发现有人待过的痕迹,所有空房都一样干净。
严行知暗地里松了口气,越发理直气壮起来,厉声指责徐亲信,当即便要动身去泸州找徐子林告状。
正当嘉州州署乱成一团时,裴靖和青川却在回临南的路上,半个时辰前,二人藏在路旁灌木丛中目视徐亲信一行骑马路过。
“这个徐子林,居然还不死心。”青川以为真要等到过午才启程,没想到天刚蒙蒙亮裴靖便喊他跑路,走的时候他还嫌太早,现在来看刚刚好,或早或晚都会被人抓个正着,“还好我们走得够早,你算得真准!”
裴靖牵着马溜溜达达,“蒙的。”
“他们不会折回来吧?”青川惴惴不安,“他们若是寻回来,你便把我交给他们吧,我不能连累你们。”
裴靖瞟他一眼,“你是陛下要保的人。”
“不如这样,我提前回望京,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禀奏陛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靖没想到青川事到如今依旧如此单纯,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无奈地提醒这人,“你回不去望京了,离开临南必死,你猜陛下为何让你八月以后再回?”
青川哆嗦了一下,“为何?”
裴靖翻了个白眼,“你猜,慢慢猜。”
青川实在猜不出来,但想到了一件让他十分害怕的事,“那家严……”
“等宴哥回来问一问。”裴靖翻身上马,“走吧,回去补个午觉,瞧你这眼圈黑得,跟撞鬼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