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杜氏之亡
新年前夕,杜氏在仕官吏纷纷辞官下野,杜鉴也不例外。
他私心不愿离开,无奈言官的弹劾太猛烈,民间舆论他可以勉强视而不见,但同僚的指摘和皇帝的问责他实难背负。
尤其在这节骨眼上,钟离清和又跳出来为杜氏的倒台加了一把火,弹劾杜鉴治家不严、杜若麟教子无方,以致杜东林“狂纵不逊,傲世骄横,目无尊卑,放肆欺主,唆使丽妃谋逆犯上”,简直罪大恶极!
钟离清和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那日盛瑾瑜去见杜东林时特地带了一名起居舍人为证,免得被人误解他苛待杜东林,而这名起居舍人恰好是钟离清和的同窗好友,性格与钟离清和一般雅淡清贞,言行亦惇直,自是一字不差地记下了杜东林的满口胡言。
有最具清名的钟离清和指认及起居官作证,杜鉴百口莫辩,只得像他过往无数次虚情假意的表演一样认罪自辞,不过这次他是真心实意的,“既要又要”中他都没敢要,只求保留身家性命。
裴靖对这个十多年来与她亦敌亦友的胖老头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往后的望京再也没有能够与她说得上话的“大人物”,敌友虽多,知己难求。
她殷切地拉着杜鉴的手,最后一次与这位老朋友虚与委蛇,“杜公尚且年轻,怎就到请老致仕的地步了?”
事到如今,杜鉴哪还有心思计较裴靖是否虚情假意,更没有心情酸涩嫉妒、悔不当初,他只想快些离开这座恐怖的宫殿,离开这座噬人的城,“陛下,老臣……”
裴靖不赞同地摇头,“老臣听上去太老了,杜公何至于自称老臣?”
杜鉴连忙称是,生怕再次被打断,着急忙慌地说道,“恳请陛下放臣等……”
“放肆!”孙荣洲遽然尖声喝道,“仆射何出此言,是在怪罪陛下吗?”
“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杜鉴熟练地跪下,熟练地涕泗横流,“陛下,臣请告老还乡!”
“乡?”裴靖面露惊讶,“何处为乡?望京不是杜公的家乡吗?”
“臣祖籍冀北道沧州阳范,先祖刘魏时卜居望京。”杜鉴在衣襟里摸索了一番,竟掏出一本谱牒以为凭证,请裴靖明鉴。
“杜公所言我自深信不疑,”裴靖婉拒,并表达了内心的惋惜与遗憾,“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留,便择吉日送太师等还乡。”
杜鉴惊诧地瞪大眼睛,显然未料到自己临了了居然能有这般奇遇,在己身尚存时便获此殊荣,不禁感激不尽,万分诚恳地稽首再拜谢恩。
裴靖耐心称赞安抚了几句,又允诺杜氏离京时会遣一队五十名南玄武卫护送。
杜鉴再道感激之情,最后再次稽首拜别裴靖与诸公。
风雪渐渐湮没了离去的脚印,也即将湮没曾经留存的痕迹,而有两个人从未被提起,仿佛从不存在一般。
元日后,开春之际,杜氏举族迁徙。
从庶民到官人只用了一车肉,从官人到阀阅用了二百三十年,从阀阅到魁首又用了二百余年,而从魁首到丧家之犬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一念之选,千差万别。
裴靖没有亲自送杜鉴出城,只站在皇城的城楼上看着,看着楼下街上颓唐的人与丰盈的家资,望着绵延不断的冗长队伍慢慢变成雪被上一条细细蜿蜒的黑线。
穹隆之下风声慢起,卷起尘屑纷飞。
奚迟帮裴靖收紧貂裘的绒领,扶她走下城头。
当杜氏最后一名族人走出白兽门离开望京,扎根望京数百年的阀阅至此成为历史,不过他们也获得了名留青史的机会,但是以功勋章的形式,成为裴靖执政史上为她歌功颂德的一部分。
温氏、伊氏因此如惊弓之鸟,温如晦父子拒绝参加冬铨,一副要守一辈子选的架势,伊喆则在上表中夹了一份名录,再次投诚。
江南士族连年遭受重大打击,畏裴靖与侨姓如虎似狼,第一次盼着朝廷渡江北迁,回归大邺。
但这是不可能的,当年朝廷想回时他们想方设法拦着不许回,如今自然也容不得他们反悔。他们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地位,也敢对裴靖和朝廷指手画脚。
猢狲之辈自知在裴靖面前什么也不是,在皇权面前更没有分毫地位,因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要说南士还有没有能在裴靖面前说上话的,倒也还有那么一两位,比如盛瑾瑜,那人膨胀得竟敢当面直接威胁皇帝陛下。
他端着一碗蜜蒸百合坐在床边,伸手扒拉裴靖的肩膀,试图将裴靖从墙上撕下来,“陛下今日若不听话,明日三膳便只有干姜粥。”
“我不吃姜!”裴靖壁虎一样黏在墙上,对盛瑾瑜的威胁无动于衷。
她只是稍稍吹了下风、犯了几天咳疾而已,她已感觉自己好多了,可尚食局还是一天三顿给她做蜜蒸百合,三次五次且能下咽,三天九顿谁见了不害怕?
一日三餐,四菜一汤,别人面前是餐餐不重样的珍馐美味,她面前却是蜜蒸百合、干姜粥、蜜蒸百合、干姜粥……吃下去的是蜜和米,反上来的是酸水,她连最基本的点菜权都没有,这皇帝不做也罢!
“陛下听话,臣保证这是最后一碗,晚上肇奉御给陛下做三七蒸鸡。”盛瑾瑜将蜜蒸百合交给盛二帮他拿着,手下一个用力,将裴靖从墙上撕了下来,“陛下还想吃什么,尽管与臣说。”
裴靖热泪盈眶地握住盛瑾瑜的手,“羊炙、羊肉汤饼。”
“汤饼可以有,羊肉不可以。”
“行,我去死行了吧?”
“既然如此,陛下勿怪臣犯上。”
盛瑾瑜像拔萝卜一样将裴靖从被窝里拔出来,和盛二一道将人架到外殿用晚膳。
膳罢,裴靖坐在案旁,盯着宫人收走碗碟,想起膳前许诺的蒸鸡,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欺君啊!唉……忤逆啊!”
廿四将身体拉成腊肠状躺在奚迟腿上,前爪撑着额头,也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惆怅的“喵啊”。
奚迟摸着廿四的肚子,想劝裴靖想开一点,不想一旁的宁宴正在斟茶,水流声高高低低、断断续续,惹人心浮气躁,他忍无可忍,劈手夺走了宁宴手里的茶壶。
宁宴委屈地钻进裴靖怀里,专心与奚迟作对,奚迟说一句他打断一句,直到奚迟将茶壶还给他方肯罢休。
殿内倏然开合,刮进一阵寒风,吹熄了门口一支烛台,宫人忙重新点上。
盛瑾瑜眉目阴郁地进门来,左脸上赫然浮现着半个粉红的巴掌印,被白皙如玉的皮肤衬得格外明显。
“他打你了?”裴靖摸了下这道伤痕,又热又肿,便赶紧教人传医士诊治,“手劲儿还挺大。”
“若非臣躲得快,这半边脸都得肿了!”盛瑾瑜没好气地甩着袖子坐在案边,心有余悸地摩挲着脸颊,“这贱人,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裴靖将冰凉的白玉镇纸递过去,敷在脸上聊胜于无,“你挑衅他了?”
盛瑾瑜气笑了,“臣尚未开口他便扇了臣一耳光,恶言恶行加诸臣身,丝毫不把臣这个姑父放在眼里,臣哪来得及挑衅他!”
奚迟说了句“可怜”,宁宴抢白一句“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盛瑾瑜深吸一口气,不与之计较。
“掌掴尊位,不敬长辈……便让他去幽露宫西北边的静心楼住吧。”裴靖都有点可怜杜东林兄妹了,父母亲人尽数远走沧州,书信也难通,连个盼头也没有,“往后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令有司切勿亏待。”
盛瑾瑜翻了个白眼,“陛下倒是仁慈。”
裴靖也翻了个白眼,“信不信我在你擦脸的香药里下毒?”
盛瑾瑜悚然一惊,悻悻住口。
亥时末,孙荣洲收起最后一篇案牍,裴靖用热手帕给昏花的眼睛敷了一刻钟,起身往内殿洗漱安歇。
盛瑾瑜脸上的伤涂过药后很快便好了,完全没有留下痕迹,仍旧秾艳冶丽,其人便依旧作那妖娆做派,不过行为却很是安分守己,清心寡欲得裴靖都有点怀疑他被人夺舍了。
“他骂臣,”盛瑾瑜撑着额角,垂着眉眼,一脸落寞地侧身躺在裴靖身边,“臣很伤心。”
“嚯!他还敢骂你?不怕你揍他?”裴靖乐了一下,见盛瑾瑜又要发作,立马收回白牙,“我向着你。”
盛瑾瑜斜眼瞟着裴靖,语气阴阳怪气,“陛下还有向着臣的一天哪?真不敢相信!”
“毕竟他是外人。”
“那臣与太微谁又是外人?”
“看你,又计较……我是,我是外人。”
盛瑾瑜略一思忖,感觉这话说得倒也没毛病。
见这人不作声,裴靖赶忙岔开话题,“他骂你什么了?”
盛瑾瑜翻了个白眼,“骂臣靦颜事仇。”
裴靖认真琢磨了一下,有点疑惑,“他说的不对吗?”
盛瑾瑜一脸媚态地撩了下头发,“当然不对,十六郎讨好陛下才叫靦颜事仇,盛庶人是他亲妹,又不是臣的亲妹,臣为何要将杀她之人视作仇雠,臣现在可不是盛家家主,管不了盛家的人和事。”
裴靖沉默良久,忽而展颜,“这倒是,你家与我有仇的不过一个盛瑾安而已,其他的各有冤头债主,可找不到我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