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拨雨撩云
盛美人快步走到案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色圆形纽扣。
裴靖见之悚然一惊,赶紧摸向左边袖口,穿在公服内的护腕上果然少了一枚扣子,方才起身时她是感觉到手腕被案沿挡了一下,但不想竟会挡掉个扣子,顿时紧张不已,屏住呼吸盯住外面。
盛美人像是没见过这小玩意儿似的,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甚至想收进袖袋据为己有。
文御眼疾手快地从她手里拈走圆扣,扬声喊来张赋秋,“这是不是你早上趴在地上找了半天的那个扣子?”
张赋秋看着文御手心里的黑色圆扣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交加地拍了下腿,“哎呦可不是!陛下自何处找着的?奴刚把衣裳送去掖庭缝补,人家正问奴要扣子哪!”
“在地衣缝隙里找着的,瞧你那眼力,才二十多岁便看不清事儿了?”文御没好气地将圆扣抛给张赋秋,“还不快谢谢盛美人!”
张赋秋赶紧接住圆扣,给盛美人行了个谢礼,这便往掖庭送扣子去了。
盛美人抿了下嘴,白净柔粉的小脸上露出个温婉笑容,柔若无骨地依偎在文御身旁,娇声问文御当如何谢她。
文御状若无意地后退了一步,稍稍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你帮赋秋找到了扣子,该让赋秋谢你才是。”
盛美人不依,嘤嘤咛咛地扭着,伏在文御胸前仰首望着文御,邀请对方今晚去她宫里用晚膳。
我赞成!
裴靖恨不得冲出去和盛美人站在一起。
文御却不赞成,推说今日公务繁忙,说不好何时方能理清,晚膳不必等他,若结束得早,定会过去的。
见盛美人不依不饶,还想说什么,他立马指着案上高如小山的奏疏给盛美人看,“爱妃你看,江北浮逃户……”
盛美人以袖掩面,跺了下脚,“陛下~妾不可以干政的!”
“哈哈,爱妃真是克己复礼。”
……
帝妃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回拉扯着,从前殿扯到书阁,又从书阁扯回前殿,纠缠了半晌,身心俱疲的皇帝终于送走了娇气黏人的爱妃。
文御折回书阁拉开暗门时,裴靖正无所事事地倚着墙,对着小孔洒下来的光亮扯手上的倒刺,眼前倏然大亮,她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体,垂眼看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好雅兴。”文御哼笑一声,“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裴使君便是这样为君分忧的?”
“臣……”裴靖张口结舌,这忧她可分不了,总不能去勾引盛美人移情别恋,杀人倒是可以。
“见之如何?”文御莫名发问。
裴靖如实作答,“堪称绝色。”
虽比不上盛瑾瑜明艳妖冶,却也是人世间独一份的美貌,比之燕赵雪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可想错了,盛二十三娘在家中向来以聪慧著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水平远超同龄女子,据说其智亦不在盛氏伯侄之下。”文御摩挲着下颌,自言自语,“这我倒是没看出来,总觉得名过其实。”
“也许日久方可显现,亦或许是在藏拙。”裴靖颇有几分感慨,盛氏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德,这辈子竟拥有这般人才,且一下出了两个,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将文御牢牢夹在中间,难不成杜氏注定要走向衰亡?
“是假是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归一宫只需要老实人,不需要聪明人。”
“陛下所言有理。”
文御“啧”了一下,“我说的是,归一宫不需要聪明人。”
裴靖的脑子疯狂转动着,“陛下所言极是?”
文御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俄而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去岁元日你那首诗写得尚可,很有进步,再背一遍我听听,我帮你指点指点。”
“那诗……”裴靖霎时哽住,掩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挠着手心。
她早已忘记那首诗的内容,更没想到文御居然还记得此事。
文御向后倚住凭几,没眼色地追问,“那诗如何?你该不会都忘了吧?一句也想不起来?”
裴靖干干一笑,刚想狡辩两句,却见文御从奏疏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她看了眼纸上的字,确实是她的笔迹,至于内容,看着眼熟,又不太熟,一时也很难确定这是不是那首诗。
“自觉如何?对仗工整否?平仄合韵否?”文御老神在在地盯着纸背,似当真打算指点两招。
裴靖谦虚了一下,“微末小技不堪入目。”对不住了青参军,不是故意贬低你。
文御不辨喜怒地“哼”了声,要回诗纸上下扫了两眼,“四句换了顺序都看不出来,不是自己写的吧?找何人捉的刀,五郎还是神野?”
裴靖老脸一红,甚是理亏,完全不敢狡辩,只能老实承认捉刀人是青川。
“哈哈,还真是?”文御气笑了,笑得咬牙切齿,“这是原文!”
裴靖在心里给了这人两拳,赌咒发誓日后绝不再假他人之手。
“瞧给你难的,”文御将诗纸扔在案上,顺手拍了下案,“我又不曾逼你做文豪!”
裴靖抖了一下,熟练地认错,“臣知错。”
文御愤愤地瞪着她,欲骂又止,最后一脸无可奈何地将她揽进怀里,“给我寄一片柳叶也好,只要是你身边的,哪怕只是一抔尘泥也是好的,你学那些表面功夫做什么?”
裴靖清晰地感受到激烈的心跳和燥热的体温正在他们隔着衣物紧贴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她有些不知所措,空闲的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陛下,请自……”
“收!”文御越发收紧了手臂,交颈紧贴,沉默不言。
裴靖悻悻住口,雕像似的僵直着,不敢乱说乱动,半晌,她偷偷溜了眼窗外的天色,小心试探着开口,“陛下,天色已晚,再晚些出宫恐怕……”
“房子卖了,除我这里你还有何处可去?”文御微微侧脸,热息擦过脖颈,细细呼入耳蜗,“无极和天枢,你选一个,还是说……你着急去某家别苑与狐狸精幽会?”
耳根炎炎红晕倏然退却,裴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急忙辩白,“臣绝无此意!只是臣的侍女还在驿馆等臣回去。”
“我帮你问问赋秋可好,安歌是在驿馆等你还是在别处等你?”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裴靖无话可说,缴械投降,“她在哪里等臣,臣便去哪里。”
“好啊!”文御高兴地笑起来,“她在无极殿等你,你来吧!”
安歌敢进无极殿?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退一步,“请陛下允许臣在天枢殿借住一晚。”
“准了,”文御满意地松开手臂,捧起裴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你要一直住到回嘉州才行。”
热潮退去,裴靖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些,“臣明日便回嘉州。”
“明日?”文御微怔了一下,断然拒绝,“不准!”
“臣需得尽快返回泸州向徐刺史复命述职。”
“复命?恐怕徐子林从未想过你还能回去,更别说活着回去,你真当他缺那个朝集使?”文御敲了下裴靖的脑门,叹了口气,“晏方啊,你真是该着急时不急,不该着急时比谁都急!我乍闻此事便教太微写信给你,让你不要回来,你倒是急得很,信尚未发出我便收到小孙来信说你已经上船了。”
“其欲杀青参军,臣以为朝中有事发生,放心不下,便想趁机回来看看。”裴靖赧颜,这次确实是她想偏了。
如此看来,定是盛氏嫌徐子林无用,令徐子林诓她回京,以便在路上或望京杀她,既然路上不见有人动手,陷阱应是设在了望京,动手时间多半在宁宴抵达望京之前,即从今日起到冬月初一。
由是这般她便不能住在宫里,“臣周遭危险,还是留宿驿馆为好,以免惊扰陛下。”
文御眼睛一斜,“你这话是在骂晓义,被他听到是何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裴靖急忙争辩,“臣并无此意。”
她属实被文御这句话噎死了,完全可以想象出此话传到裴明礼耳朵里对方是何反应,九成九会跳着脚质问她还是不是朋友,居然如此不信任他、如此轻视他,是不是觉得他比宁宴弱。
宁宴不久以后也将抵京,至时二人见面,又得好一阵鸡飞狗跳,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裴知书正在家居丧,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算了,这个也惹不起。
裴靖只当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一心听从文御安排,老老实实待在宫里躲着,躲过这几日再走。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虽非俊杰,却也不想把这条命丢在盛氏手里,若当真有那一天,她肯定不是被杀死的,而是想到自己的死因活活膈应死的。
文御想的却是等到腊月再放裴靖和撤番的泸州军一起回去,下个月有冬狩和千秋节,他想裴靖陪他一起过千秋节。
裴靖对千秋节兴趣缺缺,但对冬狩颇有兴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冬狩,即便上不了场,只看着也是好的,说不定会遇到营里的熟人,“难得陛下有雅兴,若不厌臣无能,臣愿陪伴陛下。”
“寒风烈烈,我有何雅兴?”文御没好气地嗤笑,“是盛氏的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