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推贤让能
盛芳仪药害皇帝致其病重,险有性命之忧。
裴靖得到消息时,文御已被尚药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也只是暂时康复而已,龙体一向羸弱,谁都不敢断言将来会如何,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宁宴暴跳如雷,嚷着要回京手刃盛芳仪。
文禾边哭边骂“贱人,这个贱人”,要裴靖回去诛盛芳仪九族。
裴靖很无奈,她也想诛盛芳仪九族,可这是皇帝才能下的命令,她哪里敢说这话,不要命了?
文禾一腔怒火发泄不出,对着软座一阵猛摔猛打猛捶,恨不得立刻马上赶回去撕了盛芳仪。
既而,裴靖收到了要她速回望京的命令,四日传了九道。
众人难辨真假,不知该不该回,不回,怕文御等急了,回,又怕是阴谋。
如此僵持数日,终于再次等到奚迟传书,书称文御确要裴靖回京,其余人等暂且不必跟随。
裴靖这才收拾行装启程。
临行前,她安排好一众事务,通知所有人她将离任的消息,但只要宁宴和文禾去送她,其他人不必相送。
至于小冉,她已以个人名义连人带孩子一并转赠与宁宴,只待文御赐妾的敕书下来,便可以妾的名分转赠与赵毅。
对此,宁宴八百个不乐意,但又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说裴靖要纳妾鬼都不信,赵毅则刚来没多久,和其他人且熟不到互赠妾侍的地步,故只能由他来完成这个任务。
登船时已是六月下旬,江岸的花木开得拥拥簇簇,碗口大的花头压弯了枝叶,遮蔽着登船的梯和甲板。
裴靖赁了一艘私船,顺流而下,沿路不停,只求尽快抵达望京。
她再三叮嘱宁宴,“诸事我已安排妥当,遇事不决问卢尚书,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且等神野到了便好了。”
转而又问文禾,“我欲上表请调神野为黔北节度使和泸州刺史,你若怕尴尬可随我一道回去。”
“不过一个旧情人而已,有何尴尬?他有正经事务,我也有!”文禾傲娇地扬起下巴,“卢尚书可欣赏本公主了呢,本公主答应过陛下,不会给他丢脸,本公主等做出成绩再回去!”
裴靖松了口气,欣然称好,拨花欲登船。
宁宴忽而跑近,伏在裴靖耳边小声说道,“你回去后可别忘了时时想我,否则我便天天入你梦中打扰你和阿迟,若那野狐狸精再缠着你,他要是和你……你喊我的名字,气死他!”
好有病的叮嘱!
裴靖的眼睑忍不住跳了跳,踮起脚用力亲了宁宴一口。
宁宴立刻按住她肩膀加深这个吻,直到两颊飘粉,有些克制不住,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孙安二人互相捂着眼睛,一个激动得要命,一个气得要死。
文禾跳着脚大声指责,“什么人!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放浪形骸!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着我的面都敢亲嘴儿,背着我的时候会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裴靖失笑,叉手向二人道别,“尽管放手做,不必有所顾忌,朝中有我。”
宁宴和文禾猛猛点头,使劲挥着手,送船入江心。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裴靖才放心不下地叹了口气,低头进舱休息。
裴靖卸任回京的消息在望京传得人尽皆知,闻讯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黔北节度使和泸州刺史的位置终于空了出来,忧心裴靖会不会迁为京官。
未几时,他们便暗喜全无,唯剩忧虑——在杜鉴和伊喆的推动下,裴靖前脚离开泸州,青川后脚便走马上任,成了新的黔北节度使和泸州刺史。
如此安排,换不换人毫无区别,江水上游仍为裴靖所掌控,让她回京还不如不让她回京。
且更令人惊疑不定的是,原以为只有杜鉴这个愚忠的老好人和“饥不择食”的杜氏对裴靖抱有善意,安知连风头正劲的伊喆也上了贼船!
难不成伊氏也有裴靖的裙下之臣?
众人拼命追溯裴靖和伊氏子弟有首尾的证据与痕迹,然却发现两边全无往来,即便有,也只可能是与伊华妃,毕竟裴靖但凡在京,便与文御待在一起,伊氏子弟总不能摸进宫城,在文御眼皮子底下与之私相授受。
至此,他们终于开始正视裴靖,也终于开始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怕被取代,更怕被报复。
李制素来坚信裴靖手眼通天,本领非凡,故一直想除之而后快,他思来想去,决定趁裴靖尚未抵京,先除掉杜伊断其后路,再除掉其本人。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计划,请来麾下细谈。
沈春霁听罢计划相当不以为然,怀疑李制在家待傻了。
如今的外戚早已不是当年横行大邺的外戚,子弟伤亡惨重,家族后继无力,为防清算还献出了大半家产,维持门庭不倒尚且吃力,哪还有余力招惹是非。
何况那三人里一个郡首,一个党魁,一个手握兵权,这得多想不开才将他们放在一起收拾,有雄心壮志是好事,但也别不自量力。
徐紫东亦连声附和,这绵延了一两百年的爵位到他们四人算是走到头了,文御严防死守,他们家中不可能再出后妃和皇嗣,倒不如安享这一世的荣华富贵,其他的留给子孙后代解决,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王璇更是直言坦白,以他们现有的实力,还是安分守己为好,蛰伏为上,免得一起折进去。
李制勃然大怒,喝斥三人没出息,他们与文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几代人的羁绊,即便失败又如何,难不成文御忍心杀害母族?
况且文御向来要强,不肯受人制约,定与他们目标相同,此举饱含大义,大不了放过裴靖,先除杜伊两家,再图谋盛氏。
沈春霁不置可否,显然不想跟他合伙,王璇犹豫着摇了摇头,徐紫东一向最是见风使舵,此时照旧从众,美其名曰“韬光养晦”。
李制火冒三丈,怀疑这三人窝里横魔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拉帮结派跟他对着干,当即拍案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的三人重新商议了一番,在告密与隐瞒之间迟疑不决。
告也不知该告给谁,怕文御知而不管,反将消息透露出去,内部反目且罢了,怕只怕对方先下手为强。
不告又怕事情败露遭到牵连,被治包庇或同谋之罪。
一时间,叹气声此起彼伏,定不下个主意,心里一再叹息物是人非。
另一边,被阴谋笼罩的四人唯杜鉴最不安,他认为自己面前正摆着一个陷阱,绕过去不甘心,跳下去又害怕——文御问他可担任尚书令否。
尚书令,百官之首。
如此高位,令杜鉴昼夜辗转,因他深知文御此问并无真心,否则直接晋升便是,何必多问,想来是打算把裴靖塞进省内任高官,甚至使为宰相,需要一个有名望的人顶在前面遮风挡雨。
他着实不愿成为这个角色,身为郡首,他是骄傲的,哪能干这种替人挡枪的活计,岂不教隔壁笑死?
可怜可叹,老狐狸现如今嘴歪眼斜,剩他一个也不知能找谁商量,盛瑾瑜可不是个好东西,绝不能让那个小王八羔子知道!
杜鉴倒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转圈,矮胖的身材看上去更矮了。
他从上午转到下午,忽而跑去案后蘸墨提笔,但刚写了两行便停了手,直勾勾地盯着纸张发呆,捻着笔时写时弃,坐立不安,直至东方既白。
晨曦洒落书案,他仿佛被针刺到一般“噌”地站起来,急得带翻了凭几。
一旁打瞌睡的僮仆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惊惶地转着眼珠子。
杜鉴将写好的奏疏叠起放入袖中,吩咐僮仆备马,他要入宫奏事。
文御此时刚起,正搂着廿四坐在床上发呆,闻杜鉴觐见,才勉强收回涣散无神的视线,“宣。”
不多时,杜鉴小跑入内。
虽说与盛元济同享“三不朝”的殊荣,但他从未主动行使过这些特权,待文御自始至终都毕恭毕敬。
文御也投桃报李,给足了尊重和面子,从未有过为难。
杜鉴隔着帐子递上奏疏,坐在床前的小胡床上屏气凝神,半垂着首偷觑文御的动作。
“让贤表。”文御轻声念了一遍奏疏封页,声音完全听不出情绪,“哦,杜公欲荐晏方入省?”
杜鉴立刻面露微笑,“裴刺史才华横溢,文可安天下,武能斩贼寇,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吏部如何?她曾待过一段时间。”
“回陛下,吏部紧要,事务繁剧,关系复杂,裴刺史过于年轻,恐经验不足,无以掌控。”
“吏部司而已,做个郎官。”
“回陛下,郎官最为清贵,不可以赏能吏,恐同侪不满。”
“她便是清官出身……罢了,”帐内传开纸张对折的声音,“请杜公荐职。”
“陛下所言有理,既然如此,入其为郎官亦无不可,”杜鉴通常不会忤逆文御,当下亦是见好就收,“不妨自刑部起任,其曾为监察御史,明察秋毫,秉公任直,官名甚美,任职刑部最为合适,任满后再至礼部任一期,十年之内必为八座之一。”
尚书左右仆射与六部尚书统称“八座”。
文御将“让贤表”还给杜鉴,“我再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