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坏事连连

裴靖从未如此愤怒过，被气吐血更是头一遭。

她无力地半倚在床头，手扶额头，脸色惨白不似人形，眉头亦紧皱不解，她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某处发着呆，口中咬着的手帕齿痕森森，深红的血色自唇缝蔓延至四边。

如今看来，她和青川若还被关在泸州营才是好事，现在又是放人，又是升迁，反而坐实了盛瑾瑜的胡说八道。

文御信不信这些话且是次要，朝野的舆论风向才是主要，若宋鹤与林正和信了，也将她当做奸佞小人，与她离心离德，往后再想获得侨姓的支持怕是难上加难。

盛瑾瑜的算盘无非是想让她众叛亲离，不得不投靠盛氏以存活，她一朝看走眼，行差踏错，险些如了对方的意，官场上的勾当果真肮脏且凶险。

“你别生气了嘛，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何必在意这些。”宁宴坐在床脚，搅动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

谣言止于智者？

裴靖冷笑一声。

世间智者能有几人，若非是极少数，又怎配被崇为智者，世人绝大多数是愚昧的，谣言陷入世人口目之中只会愈演愈烈。

今日之景正中政敌下怀，他们会不断翻炒、加热，直到所有人都牢牢记住，裴靖是靠出卖身心投靠权臣才上位的，情色、怯弱、无知、逢迎、自甘下贱……世人对女人的刻板印象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会成为所谓的“礼教”继续禁锢女人的绳子，成为官场继续排斥女人的门槛，成为连同类都憎恶的耻辱。

也怪她未能料到，人前光风霁月的盛十四郎竟会为了拉她入深渊而不惜声誉，亲自下场，恐怕连盛瑾瑜自己都未曾想到会有这一天。

裴靖怒极反笑，扯下血红的手帕狠狠地摔在地上，“当真是着了他的道了！”

宁宴坐过去，将她扶起坐正，慢慢喂着汤药。

“使君本事如何，我们和严刺史都看在眼里，南诏和金外郎心里也清楚，盛瑾瑜说了不算！”青川气得七窍生烟，不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实可谓人面兽心，排除异己且自罢了，竟连陛下的意思都敢歪曲，如此作为不怕天打雷劈吗？”

“莫提南诏，”裴靖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忘记徐子林扣押我们的缘由了？”

“这……也是……”青川顿时歇了声气，可惜南诏国的政绩成了一步死棋。

“都别生气，我还有一些好消息……”宁宴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脸颊，欲言又止，踟蹰问道，“要不……再听一个坏消息？”

“多坏？”裴靖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已麻木，也无所谓会听到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气得她当场去世，“能一把气死我吗？”

宁宴想了想，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那还是别说了，”青川连忙制止，他担心裴靖当真会被气死，“若非紧急，不妨改日再说。”

裴靖反而无所谓，“还是说吧。”

“盛氏送了一位族女给陛下，已封美人。”宁宴抱着碗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们都说是因为盛氏理亏，为了弥补盛瑾瑜夺人所爱，这才拉下身段送女入宫为妃……没了。”

裴靖不冷不热地“哦”了声，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有诸事在前，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不过尔尔，刺激不到她，“陛下喜欢便好。”

青川一脚踹飞面前的小胡床，“陛下不可能喜欢这种蛇蝎家族出身的妖妇，使君放心，陛下只喜欢你一个！”

气氛霎时冷寂，良久无人出声。

青川后知后觉地抬眼望去，见裴靖满脸疑惑，一副“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而宁宴看他的眼神和他刚才看那个小胡床的眼神一模一样，恨不得一脚踹飞。

“开玩笑，缓解一下气氛。”青川干干一笑，蹑手蹑脚地将小胡床搬回原处，低下头搓着手指不言语，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裴靖看了眼平白挨了一脚的小胡床，一阵肉疼，“公廨物品用坏了要赔的。”

“你只管它，不管我！”宁宴气成金鱼，“文禾那小兔崽子不知和陛下说了什么，竟让陛下给我和孙大娘赐婚，若非我阻拦及时，这会儿孙大娘都能回门了！”

“这便是你好几日不和陛下说话的理由？”文御早有此意，裴靖并不感到惊奇。

“我与晏方在泸州营遇到了孙大娘，确实是一位……”青川抿起嘴，迫于教养，不好在背后对人评头论足，却又不吐不快，“实在有些难评。”

裴靖默不作声，她无意评价一个人的好坏，只要不影响到她，是好是坏与她何干。

“你们见到她了？”宁宴惊诧地叫起来，神态鬼祟地低声问二人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裴靖和青川面面相觑，不太理解宁宴的意思，“怎么说？”

“她……”宁宴咂咂嘴，似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之她这个人很奇怪，你们没事可别招她。”

裴靖点点头，“也算干脆爽利。”

抛开医德不提，孙大娘倒是不虚伪，营里的妓女得了病说不看便当真不看，说看不起便当真看不起，不是那种心口不一之人。

宁宴撇了下嘴，“反正我不喜欢她，她总与我故作亲昵，教别人误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裴靖反有些疑惑，“你们是师姐弟，关系不应该很好吗？”

宁宴摆了下手，“哎呀你不懂，这不重要。”

裴靖并不追问，只问宁宴还有无其他事要说，如果没有的话她想小憩片刻，“一起说完吧，我不想天天生气。”

“有是有，”宁宴摩挲着下巴，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温如晦离京去了凤州，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望京了。”

赵定疆虽惹人讨厌，但毕竟不是望京人，望京门阀亲疏分明，他们最讨厌的还是温氏父子，优先对付的也是温氏父子，这次可算是让他们找到把温氏一举赶出望京的机会——

花里溪将李启芳从淮北撵回了冀北，鉴于先前吃过的亏，凉军不敢再轻率渡河，遂屯兵于凤州，与屯兵相州的李启芳隔河对峙。

凤州刺史在李启芳部下杀来时弃城逃了，眼下职位空缺，军中也刚好缺一位监视花里溪的督军，南士遂将目光转向温如晦父子，使二人为监军使北上。

现如今，凉军牢牢占据上风，李启芳因土地分配问题与呼衍安达生了嫌隙，二者不再合作，此时北上督军是件赚便宜的大好事，况且，谁也说不好战事何时结束，里面有的是油水可捞，简直是为温如晦量身定做的甘饴陷阱。

“赢了便可以督军有功为名令其出刺凤州，输了便可以战事失利为名问责外放，甚妙。”裴靖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精，算盘打得三千里外都能听见。

宁宴托腮看着裴靖，“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此事怎么看都有利无弊，尤其是认识裴靖的温其玉一直“流放”在外，裴靖身份暴露的风险便又能降低一分。

“未必，”青川插了句嘴，“先前听家严说，温家没一个聪明人，他们留在望京相当于在望京那些人中划了一道放血的口子，现在伤口没了，怎能说是好事呢？”

宁宴翘着二郎腿抖了抖脚，“仅仅一百来年便混成这副德行，可见后继无人，温氏死得不冤。”

“纵使祖德千岁，余荫万里，也扶不起一个不肖子孙，何况是一群，可惜了。”裴靖也觉得温氏被撵出望京算不上好事，她还想继续利用温如晦父子给盛元济添堵，这下没得用了。

“昌州的命运都比温氏的前途跌宕起伏，温氏走下坡路的速度都赶上青螺……呸！那座山上的大瀑布了。”宁宴原本很喜欢青螺山，但因盛瑾瑜而迁怒于此。

昌州换刺史的速度比宁宴换衣服都快，李如闻之后，季真士摄了一阵昌州事务，没过多久便因丁母忧卸任，紧接着换成了唐齐己的族弟唐齐礼，但唐齐礼自幼有疾，不良于行，形象不佳，距离裴州又远，待了不到两个月便称病卸任回了裴州，之后空置一月有余，现在换成了一个叫伊敏之的人，为杜鉴所举荐。

伊敏之出自淮南道云州伊氏，与望京伊氏乃同宗之亲，两家关系可追溯至伊喆的高祖。

伊氏高祖有两个儿子，一个习文，一个习武，本想两相兼顾，多挣些功名庇护家族，谁知希望破灭，两个儿子因家业继承生了嫌隙，父亲去世后立马分了家，习文的留在了云州，习武的则搬去了望京，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个伊敏之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其人师从故太傅季玄机，与何欢、季真士是师兄弟，官名、才名俱佳，但杜鉴之所以举荐他掌管昌州，不为其名，只为他与伊喆关系差。

“真是世风日下啊，”青川哀愁咨嗟，“事事皆为党争，如何举贤任能？”

“官场本就如此，”宁宴亦随之太息，“要不我再找几个坏消息跟你说说？听多了自会麻木，也就不以为奇了。”

青川沉默着搬起小胡床，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