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兄弟之交
正乾五年的除夕,裴靖决定铺张一次,宴请泸州城内乡贤郡望,略表心意。
裴靖难得大方一回,文禾立刻嚷着要来见识见识民间的宴会,实则是想蹭吃蹭喝,毕竟泸州营的伙食属实一般,对锦衣玉食惯了的文禾而言着实是一种折磨。
除夕前几日,泸州公廨便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陆续来访。
天气太冷,裴靖不便出门,便由宁宴代她迎来送往,众人深知她难处,皆表示理解。
让宁宴办这种事最适合不过,熟不熟的从这人手下过一遭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没有什么比一个位高权重且才貌双全还平易近人的贵族更讨人喜欢了。
“员外慢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宁宴呲着两行白牙笑嘻嘻地送走今日最后一位访客,叉着腰来回溜达,颇有些洋洋得意。
裴靖在爆竹上胡写乱画,笑着调侃宁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不如鸿胪寺清闲安逸,大凉对外往来就靠你了。”
宁宴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如果你也回望京的话,我便跟你一起回去。”
文禾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否则不如给人当男宠!”
“不准提那两个字!”宁宴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叫起来,吓得小五“喵”地一声从他肩头跳下来跑了出去。
“你说的是哪两个字?”文禾明知故问,摇头晃脑,“是男宠这两个字吗?我偏要提!男宠男宠男宠男……啊!”
宁宴面目狰狞地朝文禾扑过去,文禾尖叫一声跑出去,兄妹二人撞倒了半人多高的竹筒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裴靖捂着耳朵,看着竹筒稀里哗啦掉一地,也懒得起身过去扶。
安歌推门而入,险些被四处乱滚的竹筒绊倒,好悬没把手里的汤药泼出去。
她身后冒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兴奋地和裴靖打招呼,“使君,奴回来了!”
裴靖见到一去半年多的孙荣洲亦是高兴,“快来坐,饮口汤暖一暖。”
孙荣洲脱下斗篷搭在架上,先把墙角的竹筒排放整齐才过来坐。
他从衣襟里掏出几封信摆到案上,取出其中一封递给裴靖,“这是杜刺史写给使君的,杜刺史叮嘱奴务必亲手交给使君。”
裴靖接过信封打开,发现里面除了信纸,还塞了几张飞钱文牒。
纸上内容不多,主要表达了杜氏对她慨然相助的感激之情,认为她在杜亮藏最终胜过盛元钊出刺池州一事上出力颇多,又适逢年节,故特赠几匹缎子以贺岁喜。
裴靖看罢,欣然收下贺礼,将飞钱文牒交给孙荣洲,教其今日得空把缎子取回来分一分,新年是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孙荣洲是个勤快人,这便要去,办完事再回来歇着。
裴靖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又怕他一个人拿不过来,便让安歌也跟着一起去。
二人离开后,裴靖将杜地藏的信丢进火盆里烧了。
实话实说,这缎子她拿得有点心虚。
漕运乃国计,杜亮藏得任池州刺史完全是因为此人曾接触过漕运行当,比从未做过官的盛元钊强不止一星半点,跟她的举荐并无太大关系。
远在灵州的杜地藏可能不太清楚个中缘由,但在朝中的杜鉴不可能不清楚,二人枉顾实情,将功劳扣在她头上,想必又是向她示好来了。
她拨开信堆,找到青川给她的手书打开,上面果然说明了杜地藏对泸州的态度,且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无条件支持,且愿为之掩护,同时也希望泸州亦为之支持掩护。
这话说得,好想要心存不轨似的。
裴靖在心里嘀咕一句。
杜地藏的意思无非是要她帮忙保住灵州,以免灵州落回伊氏之手——三月,伊南星丁忧结束,伊喆定会想方设法让伊南星重回江北,用南戎给伊氏喂军功。
灵州与江北其他地方相比要安全许多,代钦正驻兵哀牢关,也不缺机会,于相对保守、长于防御而不善进攻的伊南星而言实乃宝地,何况其人在灵州待过一段时间,对此地风土地貌皆熟稔,不去灵州还能去哪里?
其实,不必杜地藏提醒示好,裴靖也会支持杜氏继续据守灵州,她私心亦不愿伊南星回灵州。
之前她便与宁宴讨论过这个问题,灵州虽与房州一般,与大邺近在咫尺,但因隔数座山脉,在紧急情况下,房州军吃的是大邺仓,而灵州军吃的是嘉州仓,灵州多吃一口,泸州便少吃一口,如果灵州开战,势必会影响到泸州。
况且,南戎主力目前正聚集于河阴一带,宁宴和伊南星却都挤在西边,对付两支偏军,而放任东边门户大开,这算怎么个事?
南士定不肯随意挑选侨姓武将北上应战,裴知书父子和花里溪出京的可能性极低,最大的可能是教孙闻离开扬州赴战,至时扬州缺帅,正是南士占巢的好机会。
而文御绝不会同意孙闻出扬,如是这般,双方又要天长日久地拉锯下去,徒留明景良在幽州孤军奋战,又能支撑多久?
与其落入人才济济却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不如使伊南星去东边对付主力,说不定能带一个侨姓出去,而宁宴暂且安居泸州,协助灵州对付呼衍兄妹和代钦。
裴靖打定主意,当即给杜地藏回信,力表交好互助之意,泸灵二州亲如兄弟,不可割席。
信写罢,她无聊地吹着纸上的墨迹,宁宴和文禾撞开门闯了进来,再次撞翻竹筒堆,她听着炸耳不绝的声响,看着满地翻滚的竹筒,想给这俩人一人一拳。
文禾抢先扑到案上,翻找起孙荣洲拿回来的信件,找出青川的手书,坐去一旁喜滋滋地看起来。
读罢情人来信,她抱着信纸在软榻上兴奋地滚了两圈,对着信纸“叭叭”亲了两口,留下两个浅红的唇印,而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衣襟藏起来,又将随信而来的木簪戴在头上,左右扭着问裴靖好不好看,强迫裴靖回答“恍若天女下凡,实乃平生未见之美”。
显摆完了她才慢悠悠地拆开文御的来信,打眼扫了两行,激动的心情瞬间消弭于无形,“陛下也真是的,抱病都不忘反对我的婚事。”
裴靖凑过去瞥了眼,文御言辞之激烈,恨不得杀了青川全家以示反对。
文御拒绝与青氏联姻实属意料之中,毕竟青川克妻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人十八岁娶原配,那女子婚前无病无灾,谁知婚后不到一年便因病去世,二十岁续弦,新妻同样在一年之内因病去世,二十五岁时定了一位据说命格极硬、克死两任丈夫的女子,可惜对方克不过青川,尚未成亲便意外失足坠亡。
众人自此对青川避之不及,生怕自家女儿也香消玉殒。
文禾非但不躲,反而迎难而上,文御怎能不生气,他告诉文禾,这桩婚事做梦都别想,他已找过青山表示反对,要青山严厉警告青川,不得轻举妄动,否则便断绝青氏一门的仕途。
想必这番警告刚刚发出不久,青川尚未收到父亲提醒,否则也不会写那种满篇情话的信给文禾。
文禾倒在软座上,撇着小嘴叹了口气,“但愿六郎会站在我这边。”
“未必,”裴靖不想出言打击,但不得不跟她挑明事实,“那可是青氏满门的前程,不只神野一人,还包括他的父辈和兄弟子侄,他可以不在乎,那其他人呢?”
宁宴同情地摸了摸文禾的小脑袋瓜,“可怜见的,谁教你命不好,没能遇到像你表嫂这样好的人呢!”
文禾用力拍开宁宴的手,“哪来的表嫂,谁是我表嫂?完全不知道你这个狗东西在说什么,我只有一个亲嫂嫂,是吧三嫂!”
“小兔崽子!”宁宴立刻收回全部同情,咬牙切齿地扬起巴掌,“别逼老子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扇你。”
文禾梗着脖子抬着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声挑衅,“来来来,朝这儿打……敢打我,没你好果子吃!”
“好了好了,”裴靖伸手隔开兄妹二人,转而劝文禾做打算,“你既已拿到家书,想必神野也快拿到了,不妨想想接下来如何。”
文禾又倒下去,让裴靖帮她想办法。
皇命难违,裴靖何来办法,何况也没时间,她正忙着写请帖,邀请彭增及城内士绅明晚至公廨赴宴。
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通知,她未曾避讳宁宴带使府僚佐和兵马前来的消息,这意味着无论对方愿不愿意,明晚都一定会按时出现在这里。
今日下帖便是教那些人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明日吓坏自己,喜气洋洋的除夕之夜闹出笑话可不好看。
文禾听罢,深觉此事确实更重要一些,只好拿着信垂头丧气地躲回自己的房间。
晚食时分,幕僚陆续到齐,请帖也发了出去,并很快得到回复,众皆赌咒发誓明日定按时赴宴,请裴靖务必放心。
裴靖很放心,泸州巴掌大点的地方,跑能跑到哪里去,不如乖乖的,还能少受一些罪。
宁宴倒希望那些人出幺蛾子,如此才好动手。
裴靖正要劝解,却闻有人不请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