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泸州之冬
魏凤川一早便托人传来口信,称青二娘劝了孙令萱一整夜,其人未有极端意图,请裴靖放心。
对于孙令萱,宁宴该做的已做尽了,裴靖该做的也已做尽了,无奈对方实在执拗,为免日后生出其他事端,二人决定各自致信孙闻,请孙闻解决此事,最好不要放任孙令萱继续待在泸州,免得发生不好的事。
文禾满脸期待,“不好的事是指……”
裴靖瞥了她一眼,“查无此人。”
文禾一愣,表情讪讪地咽了口唾沫,“倒也不必如此。”
裴靖是这样想的,但不会这样写,给孙闻的手书措辞极其委婉恳切,充满无可奈何,近乎哀求,纯粹是在打感情牌。
她一写完便立刻交给信使送往扬州,片刻不敢耽搁。
宁宴不无得意地跟文禾显摆被人偏心的感觉有多美妙,鼓动文禾给青川写信,看看青川会作何反应。
文禾不敢写,甚至不敢收来自灵州的信件,她想了一个昼夜,越想越绝望,深觉自己和青川这对有情人这辈子怕是成不了眷属了。
裴靖也是这般想的,劝文禾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是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妹妹,大可效仿山阴公主,不必为情所困。
文禾遗憾之余,认为裴靖所言甚是在理,不过且再等等,万一不成再说,免得辜负了青川,“你放心,我可不是孙令萱,断不会死缠着不放,顶多哭个三五十年便好了。”
裴靖登时哽住,正想再劝,但见案上还有众多公务要办,便教安歌带文禾出门散心去。
日挂西山,公务将毕,赴宴宾客亦齐登门,整整齐齐十个人,一个不少。
宾客甫入三堂即见正中地上堆着小丘似的金银玉石与绫罗绸缎,各色珠宝奇珍、华绢彩帛在满堂烛火的辉映下折射着璀璨而刺眼的光芒,往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日晖泼洒堂中丘上,从天而降的金泽衬得堂室犹似天阙龙宫。
走近定睛一看,垒丘之物竟是众人先前所行诸般贿赂,一样不少,崭新如初,挂着抄目,尽在此处堂而皇之地摆着。
宾客心下微惊,面面相觑,然堂中除他几人之外再无旁人,实不知该向谁索要解释。
迷茫间,三堂正门关闭,阳光折戟门外,窗前人影丛丛,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一度。
众人惊惶回头,忧色溢于言表。
既而后门开启,侍女鱼贯而入,三尺食案上迅速摆满珍馐,案边也支起温酒小炉,炉旁堆放着巴掌大的小酒坛。
士卒披甲执锐,分列东西两侧,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坐席。
宾客见状无不面露骇意,像惊恐的鸟一样挤在紧闭的正门与奇物小丘之间,脸上映满澄黄的烛光和异宝投射的微芒。
裴靖随后而至,她穿一身黑色圆领常服,未戴幞头,露着灰扑扑的头发,暗色的衣裳衬得苍白瘦削的面容格外冷峻。
黔北都知兵马使宁宴、司马丁一、录事参军彭增和黔北节度巡官文禾随之入内。
卢员外正准备领乡邻同裴靖与众官人见礼,丁一却令众人先入席。
裴靖望着下首分坐的位置,悄悄与宁宴对视一眼——怎么姓李的和姓王的走哪儿都要黏在一起?
李王两家员外并排坐在卢员外下座,二人低头说了句悄悄话,质疑屋内布置的意图,釜中源源腾起的水雾慢慢掩住了二人脸上的表情,隐隐约约看不清晰。
裴靖轻轻咳了声,堂中立即安静下来。
卢员外赶快起身领礼,贺声此起彼伏。
裴靖压了下手,朝孙荣洲使了个眼色。
孙荣洲转入座障背面打开后门,请候在堂外的都知与众娘子进门。
裴靖举起酒杯,杯中嫩黄的茶汤如酒水一般模样,“在下任官嘉州时,尝闻诸位乡贤盛名,敬仰久矣,然却无缘得见,一直深以为憾。承蒙皇恩浩荡,有幸就职泸州,迄今半载有余,本应早些登门拜访,不料案牍刺促无得休,每每念之,皆无比羞惭。终逢佳节,得借岁末有暇,备宴以请诸位,陋食酸酒,还望见谅。在下初来乍到,盼不吝赐教,在此先干为敬,预祝诸位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她将茶汤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卢员外等人马上起身跟了一杯,“鄙人等敬祝使君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文禾见此情形险些笑出声来,抬眼发现坐在对面的宁宴在瞪她,便赶紧捂住嘴收敛表情,假装无事发生。
行过开场酒,都知庆阳娘子拍了拍手,令奏乐起舞。
裴靖指了下奇物小丘,“堂中各般珍宝皆为诸位所有,暂存在下府库已久,今置于此处,诸位或领或赏,悉听尊便。”
送出去的东西即是泼出去的水,即便收者有意归还,赠者也不好意思要,传出去必遭人耻笑,故当下纷纷表示遵从裴靖意愿,赏与在座娘子。
地上诸宝件件价值不菲,娘子们大喜过望,连连拜谢,使出浑身解数歌舞行令,绝不敢使主宾露出一丝不满。
酒过三巡,裴靖拍了下手,乐舞即刻停罢。
卢员外等今日本是带着十足的警惕心来的,但在裴宁二人和身旁才女佳人的不断敬劝下,警惕逐渐为飘飘然所取代,个个面色泛红,神态惬意,未至朦胧而微醺浅晕。
他们闻声仰首看向裴靖,眼神有些许恍惚。
“在下资历浅薄,诸位不服理所应当,在下每每想起不能令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时亦是深感羞惭,因愧对天地君民而内疚不能自已。”裴靖面无表情地自责着,她心中确有几分内疚,但纯粹是因为她至今没能记住这些人的名字。
罢了,无用之人,不值一提。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见众人皆聚精会神地仰视着她,认真聆听训话,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口吻照旧柔和,“不过,诸位可以不服在下,但不可不服国法,在下的意思,诸位心里有数吧?”
卢员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李员外背地里戳了他一把,怂恿他出头去问,于是他离席上前,试探着问道,“使君的意思是……”
真是缺乏自知之明。
裴靖撑案俯身,盯住此人,目光澄澈锐利,一应细微变化在她眼中皆无所遁形,“前些年的税交了几成诸位心里清楚,明年的税该交几成,在下以为诸位心里也应清楚,诸位以为如何?”
“税……税?”听到关键词,卢员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大半,但还是没有听懂裴靖的意思,只是一味争辩,“税在年初便已为徐刺史所纳,鄙人等不曾拖欠!”
简直愚钝不堪,冥顽不灵!
裴靖朝卢员外招招手,见人停在案前,怕这人年纪大了听不清她说话,只好扯住衣襟将人硬拖到面前,笑问道,“可徐刺史却说,诸位税粮经年亏欠,员外的意思是,个中有所误会?”
卢员外被近在咫尺的阴恻眼神吓出一身冷汗,手舞足蹈地尖声辩驳起来,“误会!绝对是误会!鄙人等绝不敢亏欠税粮!”
堂下立时附和,自称从未亏欠过税粮,并请彭增作证。
彭增冷不丁被点到名,惊得脸色一白,“下官无以为证,税粮是徐刺史亲自收的,下官不知是否亏欠……当真不知啊!”
“你你你……你如何不知!”卢员外急得面红耳赤,再三使眼色暗示彭增。
彭增垂首沉默,他已非半年前的彭增,该听谁吩咐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靖很满意彭增的表现,遂未为难这位及时弃暗投明的下属。
她松泛地靠住座背,主动提议,“既如此,便由在下做主,请员外与徐刺史当面对质如何?”
“当面对质?”卢员外不自觉地看向其他人,安知众皆垂目不愿与他对视,他咬了下牙,脸上的肌肉抖起来,“好、也好……”
裴靖看向文禾,“文校书,徐刺史何在?”
文禾立马大声回答,“回使君,望京徐氏已于秋分后抄斩,有司正四处巡捕徐氏门生故旧,不日将抵泸州。”
裴靖故作惊讶地“哦”了声,满怀同情地看着卢员外,“依在下看,尔等亦是故旧……”
不等她说明,卢员外便“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使君!回使君,今岁税粮确有缺额,鄙人等愿意补缴税粮,但请使君宽限些时日,且容鄙人等回去合计准备。”
“当然可以,”裴靖对知错认错之人向来宽厚仁慈,愿意给他们改正的机会,“截止天亮之前如何?如若不然,在下亲自登门取粮。”
李员外震惊失色,“可、可是……”
“使君!”王员外急得跳起来,“你……你这是打算幽禁鄙人等吗?”
宁宴沉着脸拍了下案,“员外说话当心些,分明是尔等自愿赴宴,何敢污蔑官长!”
卢员外怕这些人酒气上头胡说八道连累着他,着急忙慌替对方辩解,“使君息怒!鄙人等是怕家人愚钝,算错数额,又生亏欠。”
“不必,在下这里账目清晰,诸位只管写封家书便是。”韩司仓不敢违逆官长命令,但还算有良心,将各户拖欠和向下摊派的数额另记了一簿,裴靖教丁一将这本账簿念给几人听,“天亮时在下要看到足额的税粮,诸位,请开始准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