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利益与爱
安乐公主薨殁当晚,郡公夫人与华妃的母亲进了宫,和文御一起陪在华妃身边。
文御握着华妃的手,将裴靖宽慰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拿来宽慰华妃,承诺会尽快处置冷宫里的杜顺仪,前朝的事更不必担心。
一同前来的郡公夫人是个明白人,听闻此言当即跪地哀哭,诉说伊氏这些年在杜氏欺压下如何如履薄冰,身不由己,并见缝插针地委婉表达了对裴靖的支持。
她哭诉了许久,也哭诉许多,唯有华妃丧子一事轻轻揭过。
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家族利益让路,何况只是一位小公主,更没有必要穷追不舍,再说,华妃一家并不吃亏,华妃本人因此重获协理六宫之权,其兄弟子侄更少不了加官进爵。
个中真正伤心之人恐怕只有华妃自己,但在利益面前,悲伤不值一提。
当夜进宫的还有宁宴,其听闻消息特地跑来安慰表哥,和裴靖一起在天权殿等文御回来。
裴靖想回家,宫禁广阔,层层把守,消息一层一层递上来,不知经了几手,沟通极为不便,远不如在裴邸来得自由,无奈文御不许她走,便也只能留下,幸好还有宁宴陪她说话,不然她早无聊得睡过去了。
宁宴为夭折的小公主感到可惜,为此絮叨了半天,俄而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几眼,凑到裴靖耳边掩口低声问道,“小公主是陛下杀的吗?”
裴靖失笑地瞟了这人一眼,“你怎不问是不是我杀的?”
“即便是你,也定是先得了陛下的首肯,归根结底不还是他杀的吗?”宁宴揪着裴靖的袖子摇了摇,求其告知真相。
裴靖永远只有一个答案,“不,公主是为杜顺仪所害。”
“啊?还真是?”宁宴不解地挠着头,“她为何要杀安乐公主?”
裴靖浅浅挑了下嘴角,“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顺仪姓杜,谋害皇嗣,唯一的皇嗣,往后文御再在子嗣方面有所变故,杜氏少不了要负一些责任。
宁宴倚案托腮,叹了口气,“唉,看不懂!”
“懂那么多做什么?”裴靖抬手挠着宁宴下颌的软肉,却被抓住手腕递到唇边。
触碰到温热唇瓣的瞬间,她忙不迭地缩回手,慌张到手侧砸到了书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快给我看看!”宁宴急忙捧过裴靖的手,摘掉手衣往红痕上吹着凉气,“痛不痛啊……你慌什么?”
裴靖再次缩回手,穿戴整齐,“这是宫里。”
“我知道这是宫里!可明明我们才是……”宁宴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无数个愤懑不平的字符在唇齿间挣扎,他深深凝视着裴靖冷漠寂然的侧脸,用眼神诉说着千言万语,然而无声的话语终究还是化作了虚无,惟剩一句不甘,“我想去宗正寺。”
“陛下能给你,也能收回去,何况……”裴靖注视宁宴的目光并没有特别的神采,依旧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吞噬了所有的光芒与情绪,“我不愿意。”
“我知道,”宁宴不管不顾地握住裴靖的手贴在心口,“我不怕!”
裴靖再一次无情挣脱,“别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和力气。”
宁宴不满地瞪起眼睛,急声争辩,“这怎是小事?对你来说或许是小事,但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有的,”裴靖看着宁宴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光彩,“忠君爱国,守土开疆,每一件事都比这件事更重要,你是要庇护大凉的大将军。”
宁宴眼底水汽蒙蒙,充满可怜与哀求,“可我只想庇护你!”
裴靖低头看着案上的奏疏,“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是大凉的子民,你庇护这片土地,即是庇护我,爱大凉,即是爱我。”
宁宴垂眸缄默,良久方摇头,“这不一样。”
“宴哥,”裴靖出声却无话,看了宁宴许久,最后语气淡薄地恳求,“请别让我为难。”
请别让我为难。
话音落地的瞬间,宁宴不由得张口结舌,连呼吸都在颤抖,瞳孔的高光与心头的话语一齐黯然消散,他神色愣怔地看着裴靖,突然猛地起身向外走去。
见宁宴这便要离开,裴靖忙出声唤住,问这人还要不要留下安慰伤心的表哥。
宁宴顿住脚步,静默须臾,未曾回头,“我安慰他,谁来安慰我?”
他上前打开殿门,准备离开,却不巧与正要进门的文御撞在一起,遂忙后退两步叉手躬身,“臣凉国侯宁宴敬叩金安,吾皇万岁。”
“五郎何时来的?”看到宁宴,文御紧绷的脸色露出些笑容,请其快些入座。
“臣刚来不久。”见被指到裴靖对面入座,宁宴脚步迟滞少顷,抬头看了文御的背影一眼,复垂首不甚甘愿地从命,在软席上坐得笔直,紧抿着嘴唇不言语。
文御并未询问宁宴半夜三更进宫做什么,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话便教其先去天枢殿休息,而他还有政务与裴靖相商。
宁宴嘴唇动了动,倏然抬头看着文御,声音似鼓足万般勇气般坚定,“陛下,臣……”
裴靖遽然打断,强硬插嘴,“陛下,关于江南道汀州地动赈灾一事不知臣处理得是否妥当?”
文御正看着宁宴,等待对方说话,注意力冷不丁被裴靖抓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言“处理得甚好”。
裴靖又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务,直到宁宴脸上那种充满勇气的神色已荡然无存方堪堪住口,起身将案上整理好的奏疏交到文御手中。
文御放下奏疏,问宁宴方才想说什么。
宁宴摇了摇头,强颜欢笑着说,只是想劝文御保重龙体、勿悲伤过度而已,旋即叉手告退,三步并作两步走,迅速离去。
文御望着宁宴逃也似的背影不禁疑惑,“他好像有些失态。”
裴靖马上圆场,“是因担忧陛下。”
“他没有好奇安乐是怎么殁的?”
“问过一句,臣言不知。”
裴靖确实不知安乐公主因何而殇,她只知是杜顺仪做的,知晓凶手便已足够,至于其他,没必要一一知晓。
“那他可曾质疑过凶手?”
“回陛下,未曾。”
“难得他能忍住好奇心。”文御点点头,不疑有他,朝裴靖伸出手去,“走吧,回去休息,郡公夫人也已回去,后面的事便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裴靖跟上去,本想跟在文御后面,却被拉到身旁挽住手臂,虽非首次,但她还是不习惯在奚迟面前与文御过分亲密。
文御见裴靖动作拘谨,便反过来挽住了裴靖的手臂,他倒不介意被人视作附庸。
手臂一沉,深绿金纹的袖子盖上来,细腻的手指掩在黑色的狐裘里,衬得越发白皙如玉,裴靖偷偷觑了一眼,局促地交握起手,低头往前走着。
“我今天看到华妃腕上戴了两个镯子,惠妃双手戴了四枚指环,而你手上总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与你的宰相身份很不相配,”文御说着,自左手褪下一对红黄相间的指环要套给裴靖,“这个送给你。”
二环色泽艳丽,结构清晰,触感油润,气质华而不张,乃是由有“玛瑙君子”之称的赤玉所制。
裴靖收着手指不敢接,而将指环推回,“请陛下收回,臣不敢擅用。”
大凉尚火德,赤玉制品素为御用,她若是接过来,岂不予人把柄?家里藏着一对金簪已足够令她夜不能寐,哪里还敢再给自己找麻烦。
文御愣了一刹,展颜微笑,从善如流地将指环戴回去,“是我考虑不周了,确实不应该现在便给你,应在事成之后再给,你意如何?”
我意不如何!
裴靖着实无可奈何,“多谢陛下赏赐,臣不胜感激,只是臣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只怕会暴殄天物,枉费陛下一番好意。”
“不是赏赐,是送。”文御手掌滑下去,与之十指交扣,“这不一样。”
裴靖不知哪里不一样,但也讷讷称是。
君臣二人不知不觉沉静下来,背着月光慢慢走在宫道上。
掌灯宫女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地上的灯光仿佛水中的月亮,随波纹摇曳生姿。
宫道很长,脚步很慢,如晚食之后闲庭信步。
“华妃哭得很伤心,”文御轻轻开口,“她说自己很爱安乐。”
裴靖迅速瞥了眼文御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惋惜,她不知此人在惋惜什么,便未曾言语。
文御侧脸相顾,“怎么不说话?”
“臣……”裴靖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臣不知该说什么。”
“也是,你我皆未感受过椿萱之爱,何以理解这些。”文御笑容苦涩,娓娓道来,“世人皆道爱子心切,安乐出生前我以为我会很爱她,父母给我的和不曾给我的我都要给她,可惜我没能做到。”
毕竟是第一次做父亲,有所疏漏实属正常,裴靖深表理解,“陛下许是没有经验,以后会好起来的。”
“不,”文御收紧手指,直至十指严丝合缝方觉安心,“她的诞生并未使我感受到成为父亲应有的幸福和快乐。”
裴靖大胆问出所惑,“因为她不是皇子?”
“因她非我心中所爱之人的延续,”文御停住脚步,看向裴靖的眼睛里充满忧思,“晏方,你爱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