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道关外
回鹘亡国了!
这个消息传遍回鹘至望京路上的每个角落,等到捷报送到望京时,恰好是岁除,便仿佛是为新岁贺喜。
百姓对这个消息并无多大反应,回鹘太远,远到寻常人不知它在何方,亦不知它的存亡于自己有何意义,他们更期待正在翻修的京南道,不知修好后会是何等模样,家书会不会传得更快一些,和亲人见面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朝廷对这个消息反应很大,为凉军出人意料的攻战水平和新式武器对敌方造成的伤亡程度,兵司齐齐欢呼雀跃,言官摇头叹息“有伤天和”。
宋鹤闻讯噌地自榻上弹坐起来,叮嘱家人闭门谢客,凡有人问便说他出门访友去了,出的城外远门,访的山林居士,归期未定,总之谁也不见。
唐齐己反应慢一步,被络绎不绝的访客堵在家里,有人来问皇帝亡鹘的原因,有人请教皇帝下一步动作为何,还有人请他一起上封事反对火器……他俱摆手摇头,无可奉告。
裴靖既常见又罕见,他时常云里雾里,知其目的而不知其手段,故敬畏不敢妄言。
他不敢妄言,有人敢,譬如盛瑾瑜。
盛瑾瑜东拉西扯地问了许多与回鹘相关但与他没多大关系的事,最后突然话锋一转,问裴靖可是嫌他人老珠黄了不是、是已对他厌倦了不是。毕竟二人相处日久,再好看的皮相也该腻了,何况还是他倒贴的,而裴靖一向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朝秦暮楚、风流滥情……
裴靖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既没有嫌他老,也没有厌倦他,更没有见异思迁,否则教她天打雷劈。
见盛瑾瑜一脸明显鄙夷且不信的表情,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她恨啊!恨自己管不住这张破嘴,什么话都敢说,她早上就不该好奇、更不该问盛瑾瑜今年是不是四旬整,人家多大岁数与她有何相干?自己真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盛瑾瑜认为裴靖的誓言发得太过轻巧,毫无真心可言,遂认定这人又朝三暮四,看上了谁家嫩得能掐出水的小郎君,才开始嫌弃旧人徐郎半老。
宁宴正闲得浑身刺挠,迫切需要来个人帮他松松筋骨,盛瑾瑜的茬可谓找到了他心坎上,他立马对其反唇相讥,果然没两句话便将对方惹毛了,拽着他的衣领子出门干架。
裴靖十分感谢宁宴的“慨然相助”,并决定去买一本书市常年热卖不衰的经典名著,说话之道。
今年元日来得晚,与雨水是同一天,正值辞科开考。
去年有人检举辞科舞弊,称有考生事先贿赂主司,请抄手在考卷上做记号,以便誊抄后主司仍能与之相认,待三试及第,便借口患病逃避殿试,以使丁科登第,候选一载补县学助教。
裴靖经一番慎重考虑,决定将题官与知贡举分开,提前十日任命题官,使其于贡院锁宿,至省试结束方可离开,考试前一日任命知贡举主副司,当日方知考题。
如此,考生纵使想贿赂也不知该向谁献殷勤,考官不知题,知题者唯皇帝与出题官而已。
此番改动暂且只用于辞科,至于谏科,三年只登第七人,且是在不限年纪与男女的情况下,一位年逾古稀,三位年近花甲,三位年已不惑,而只有半数过了关试,得以同年补阙。
如此看来,只怕开卷考试也难,还是不要多加束缚了,免得以后人人望而生畏,不敢参加,都一窝蜂地涌去辞科。
至于去年受贿的考官、抄手和行贿的考生,皆已全部赐死,以儆效尤。
三月,吏部开铨。
林尘岱加怀远侯,伊南星借平鹘之功一跃成为汉杀节度使、营田使、沙州刺史检校左散骑常侍。
至月末,一行自关外道回京,裴靖亲自到平乐门迎接。
见众人、尤其是林尘岱和析木安然无恙,她发自内心地高兴,感念二人辛劳颇多,便先放其与林正和回去歇息,独宣伊南星陛见。
伊南星见到裴靖宛如故友相逢,眼含热泪,口唇嗫喏不能言。
各人本不理解裴靖为何信任曾有反叛之心的伊南星,而今一见二人相处氛围,方如梦初醒,于远走的杜氏不免抱有几分同情。
“如何?”裴靖笑盈盈地看着伊南星,“北阙对外族可有改观?”
行伍之人多怀名将梦,若无功名傍身,谈何成为名将?一生刀口舔血,或将马革裹尸,却未能赢下生前身后名,这无异于寸功未立,于军人而言亦是耻辱。
伊南星也是这般想的,可他的戎马生涯实在逆风逆水。
初出道便遭遇阴险狡诈的严忠,在渝州吃了个大亏,幸好在凤州把丢掉的面子找了回来。又遭遇能征善战的呼衍安达,前后交战数年几无所获,最后胜利和功劳都被花里溪得了,自己只得了个“固守不退,悍不畏死”的名声;继而随裴靖出使谈判亦是平平淡淡,无甚功绩。
许是被南戎吓破了胆,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于跌宕,总之这人后来变得有些畏首畏尾,一心想着往文官这条路靠拢,莫说造反,连遭逢外族侵扰都要求助于泸州,经年以来,能摆上台面的功绩可能只有帮裴靖坑了杜氏一把,任谁听了都感觉此人有点能耐但属实不多,这般如何能够圆梦?
得知火器已有成效,裴靖特地派他去回鹘,好借此机会提一提他的胆气,杀一杀外族压在他心里的威风,否则这一趟该是赵毅去的,那人想给小冉挣个诰命,不过小冉的诰命从蛮族那里挣到了。
伊南星深知裴靖苦心,故不敢辜负,战中处处身先士卒,果然斩获泼天功劳。此刻俯身稽首,言辞真挚,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裴靖敲敲案,打断没有意义的感恩戴德,让这人详细说说平回鹘叛乱之事。
回鹘挑衅被她定性为叛乱,意思便是此事自始至终都只是大凉的家事,而回鹘那块地自古以来便归大凉所有,只可惜为外族侵占多年,而今总算驱逐外族,收复失地。
有史以来,回鹘从未属于过中原,如何“自古以来”便得看太史监的聪明才智了。
“平叛……”伊南星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忙连连称是。
其实他没什么好说的,一切行动皆遵从裴靖所予密敕,过程随机应变。
去年冬月初,他以“响马横行,保护商道”为由陈兵汉杀关口,借此取得过往胡商的信任,寻得往回鹘王廷的其他通道。
接着秘密拜访奚族族长,一为借道,从奚族领地绕过商道至近道入口,免南戎扣留或出兵拒之,二为扬名,借奚族族长之口将回鹘王的罪名散播出去,使凉军出师有名。
奚族弱小,也靠那条商路维持生计,族长对回鹘的野心早有耳闻,无奈力有不逮,一直提心吊胆着,大凉肯出面维护商道利益再好不过,对伊南星自是有求必应。
入境回鹘后,他派人盯紧回鹘与南戎、牂牁、高会的边界,先在南戎边界抓到了回鹘王派出的使者,后在牂牁边界遇到了出国求援的回鹘宰相。
待宰相出境,他立马昼夜兼程直逼国都,半路歇了一日多,以使己方不至于到得太早,免得宰相提前收到消息回程,结果证明时间刚刚好,宰相赶回时一切皆已无力回天。
裴靖对伊南星的计算和大胆甚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那些喽啰没造你的反?”
“回陛下,臣等已尽数歼灭。”伊南星思忖片刻,又补了一句,“未祸及族人。”
“好,我大凉乃礼仪之邦,一向与人为善,从前如此,往后亦应如此,戎事更当克己复礼,方得万民所向。”裴靖合上汇报伤亡人数的军报,丢到火盆里烧了。
火舌陡然蹿升,将薄薄的纸张卷入其中,迅速灼为灰烬,只余小小一角,缕着焦黑的边,露着三个蝇头小字,“七万三”。
伊南星顿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裴靖摆摆手,让他回去歇息。
伊南星再稽首,慢慢退出天权殿。
“回鹘有多少人?”裴靖问身旁的奚迟,随手翻出另一份盖着泸州公章的军报也丢进了火盆里。
奚迟将关外诸族群一并答了,“回鹘族人约七十二万,奴隶二十余万,蛮约三十六万,巴约三十四万,奚约二十九万。”
“鹘失三千众,蛮失两千众。”裴靖提着一把金色的小剪刀走到万州舆图前,将回鹘、奚与蛮这三个名字剪断,轻声嗟叹,“战争残酷,百姓可怜哪!”
孙荣洲默默去到舆图后,将断开的丝线自绢上抽出,回鹘、奚与蛮自此从舆图上消失,只剩几个微不可察的孔洞。他随手一抹,经纬交错间,孔洞随之消失不见,仿佛三地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场臆梦。
裴靖重新端详了一遍,心下很是满意,但又不够满意。
是时,宫人叩门,呈上一摞奏疏。
奚迟接过,大致扫了两眼,“是国书。奚族长率部请求归化,高会主、牂牁主请为属国,愿送少主为质,南戎申请开通关外道商道。”
裴靖这下满意了,“奚入为州,族长为刺史,教他来京入历,关外道尚为兵燹之地,暂不予以通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