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朝集望京
青川离开得正是时候，宁宴恰好有件私事要跟裴靖说。
是营里的午宵婆婆，因年岁太长，前几日在睡梦中去世了，午宵乃“六曜”之一，其人员变更需得通知日躔卫全体成员，之所以特别转告裴靖，是因天市有意请裴靖回去担任“午宵”。
裴靖有些为难，“可我不会做衣裳。”
“没关系，陛下已帮你拒绝了……先睡个午觉吧，醒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倒忙需要我帮。”宁宴爬进被子里，话刚说完便睡死过去，困得好像熬了一整年的夜。
裴靖想说的话被硬生生止在喉咙里，噎得辗转反侧不能寐，因她心动了，她想回营，哪怕只是做个裁缝她也愿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现在的一切，远离阴谋诡计与汹涌波涛，回去那个让她感到安心的最初之地。
陛下已帮你拒绝了。
耳边幽幽回荡起宁宴的话，她心下一怔，不由得失落至极，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床顶的帐幔，直至眼眶酸涩不堪。
算了，也是命数。
她无言以对，屋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更令她感到心烦。
脚步声停在门前，青川的声音穿门而入，“泸州传讯，徐子林要使君任朝集使去望京送考簿。”
朝集使？
裴靖愣了一下，忙起身开门，“采访使不是在这儿吗，何必多此一举？”
“下官不知，八成又想使坏，”青川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他要你十月二十四日前送达望京，还有五十二天，现在启程还来得及吗？”
裴靖思忖须臾，“放心，走水路来得及。”
从黔中道去望京比从望京来黔中道方便很多，自嘉州登船入江顺流而下便是，若从泸州启程，减去她去泸州拿考簿可能停留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也完全来得及。
“我跟你一起去！”被吵醒的宁宴从帐后探出脑袋来，“年底轮到泸州军上番，我们一起。”
裴靖看看兴致勃勃的宁宴，又看看满脸担忧的青川，喃喃自语，“这不是巧了吗？”
她不敢确定徐子林此举是否意在青川，但若是为了对付青川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杆子将她支到望京去倒也没必要。
她又看了青川一眼，问泸州来使还在不在。
青川指了下去泸州的方向，“放下话便走了，也不管咱们同不同意。”
安歌紧紧抓住裴靖的手臂，急声劝说，“使君可不能去呀，那个姓徐的怕不是又想找借口把使君骗过去关起来！”
“不至于，现在关我杀我已毫无意义，同样的把戏再玩第二遍还有什么意思。”裴靖轻轻拍了拍安歌的手背，吩咐道，“我去安排一下，你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启程。”
安歌见劝说不住，立马要求加入，“婢子和使君一起去！”
裴靖点头允了，又找来孙荣洲，让他从今天开始跟着青川，同吃同住，寸步不离，直到她回来为止。
听她这样吩咐，青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扭扭捏捏地问裴靖能不能跟她一起回去。
“也好，”裴靖拍着青川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可惜与同情，“你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回望京也是死路一条，想回便回吧！”
孙荣洲从旁唱和，“留在这里能比回望京多活几个月呢，命令传递也是需要时间的。”
青川狠狠抖了一下，抱起公文往外走，“使君放心去吧，莫忘回来给下官收尸便是。”
孙荣洲赶紧快步追上去，就此开始履行护卫的职责，虽然他不会武，但徐子林还不至于嚣张到擅杀内侍的地步。
宁宴难得积极，这便要回泸州准备上番事宜，临走前反复叮嘱裴靖务必等他一起上路。
裴靖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何时开始当值？”
“冬月开始。”
裴靖炸了下毛，“那谁要等你，我都耽搁了！”
宁宴一想也是，积极性瞬间消失，怏怏地回了句“好吧”，有气无力地爬上马跑了。
裴靖去三堂将录事参军和六曹叫过来，把年底要办的赋税徭役、贡士名录、饮酒之礼、申请钱款等等一应分派下去，如果她年前能回，会给信以便召集县令述职，如果回不了也会给信，等她回来再述职。
“务必看好青参军和孙中贵，他二人皆是陛下的心腹重臣，万不可有所闪失。”她再三叮嘱，又给青川上了一道保险。
话音落地，众人立马点头称是。
在这偏远之地，朝廷重臣可不常见，近侍内臣更是少有，当然要拼命搞好关系，不指望借此一步登天，只求得一条可用的人脉，事关未来，自是万分积极。
裴靖一直忙到放衙，浅食两口即早早歇下，她躺在床上看安歌往小瓶里装药丸，看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安歌见裴靖睡了，蹑手蹑脚地关门回房，在自己屋里忙活到半夜方歇下，但因心里总惦记着第二天要早起出门，有点焦躁又有点兴奋，越想睡越睡不着，辗转反侧一整晚，直至四更天才合眼睡了一觉，翌日脸上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吓了众人一跳。
青川跟在裴靖后面絮絮叨叨地提醒她务必早去早回，顺便帮忙把监察御史的公务也带回去。
裴靖勾住青川衣裳后领，不怀好意地挑了下眉尖，“当真不和我一起回去？”
青川见鬼似的挣开，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孙荣洲影子似的跟在后面。
安歌嘻嘻笑，笑着笑着打起了哈欠。
主仆二人自嘉州渡上船，次日近午时分抵达泸州，下船之后直奔泸州州署，但在这里只见到了无所事事的吴集。
吴集见她来此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笑容，比上次见面时热情了许多，“下官可算是等到使君了，使君平步青云真是羡煞旁人！”
裴靖也笑呵呵地拱手，“侍御担此重任，前途无量。”
“徐使君正在泸州营等我们，使君稍等，下官这便回屋取考簿。”吴集提着衣摆，脚步匆匆地跑回后院。
“这位是与使君同年的吴状头吧？”安歌得空嘀咕。
裴靖面露惊讶，“你居然认识他？”
“过堂那日他衣衫不整还迟到了，听说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跟老相好闹得太晚。”安歌掩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鄙夷，“这事儿早都传遍了！”
原来如此吗？
裴靖尴尬地笑了下，余光瞟见吴集返回前堂的身影，赶紧提醒安歌收声。
吴集拿上考簿，三人一齐往泸州营去。
也不知徐子林整天待在泸州营做什么，搞得好像很懂军事一样，实际上他和赵定疆是一路人，比顾文章强点有限。
徐子林这次居然亲自候在辕门之外，裴靖心里清楚这人无处安放的殷勤定然不是冲着她来的，于是自觉跟在了吴集后面。
徐子林本想找裴靖的茬，却不想这人躲去了吴集身后，只好悻悻住口。
裴靖当着徐子林的面翻了个白眼，气得对方脸色铁青。
稍后徐子林请吴集入帐吃茶，故意挡住门口将裴靖晾在门外。
裴靖懒得理他，自行离开，四处溜达。
安歌逮住正在遛弯儿的小五，兴冲冲地抱过来给裴靖摸。
裴靖刚想上手，忽然想起孙令萱的呵斥，赶紧婉言谢绝。
小五忽然“喵喵”叫起来，原是看到了宁宴和孙令萱，它后腿一蹬跳到地上，跑过去钻进了孙令萱怀里。
裴靖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上手，不然又要挨一顿骂。
宁宴抬头看到裴靖，立马从孙令萱手里拎过小五跑过来，炫耀似的举到裴靖面前，“快摸摸，刚洗完澡澡的新小猫！”
裴靖犹豫着觑了孙令萱一眼，上手揉了一把小五的小肚子。
安歌直接将脸埋了进去，笑得十分猥琐。
孙令萱追过来，熟练地从宁宴手里接走小五，动作像是做过千八百遍般自然，她低下头抚着小五的后背，意有所指地说道，“自家东西别总想着给外人，外人哪知好歹。”
宁宴茫然地挠着脸颊，“哪个外人？”
安歌翻了个白眼，一脸阴阳怪气，“主君你是不是傻，人家说咱们使君呢！”
不等宁宴开口，孙令萱先沉了脸，“谁教你这般跟主君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主君待你宽厚是主君的事，你岂可恃宠而骄！”
裴靖赶忙解释，“孙娘子误会……”
“夫人！”安歌很大声地喊了句“夫人”，生怕对方听不见，“她骂婢子！”
裴靖朝孙令萱叉手一礼，笑道，“孙娘子请见谅，在下这侍女说话爽快惯了，虽有些莽撞，却符合在下定的规矩，娘子不知无可厚非。”
孙令萱听了这番话莫名红了眼眶，扔下句“身为女子不守妇道”便抱着小五跑了，脚步踉踉跄跄地，看得别人都替她紧张，生怕她摔倒。
宁宴终于等到机会证明自己，“你看，我说她莫名其妙吧，可不是我乱编。”
裴靖也不知该说什么，总之确实难评。
宁宴朝孙令萱离开的方向瞟了眼，回过头来鬼鬼祟祟地说道，“她非要随我一起回望京，但我不想她跟着我，万一被人看到还以为我俩真有什么，让她跟着你回去行不行？”
安歌不大乐意，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事一桩，裴靖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我今日便要启程，若孙娘子愿意的话还请她尽快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