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心善变
早前对付杜鉴时,伊南星上表称晋、灵两州发现大量成编户但无地游荡的浮逃户,怀疑灵州刺史杜地藏违制豢养私兵,后查证属实,杜地藏因此被贬为庶人,更连累杜鉴及一众兄弟左除谪放。
至于那些浮逃户,裴靖收到伊南星称皆安置妥当的上表后便当是已各得其所,如今方知其众尽数归入伊南星麾下,虽俱州军之名,然与私兵无异,难怪伊南星胆敢异想天开。
裴靖闻讯却不惊讶,随手翻开案上一份奏疏。
宁宴凑过去瞄了一眼,立马大叫起来,“这兔崽子,臣还以为他给臣的军报是紧急军情呢!”
他得的那份军报只一句话,“伊心生异,频请泸粮,恐行商举”,字迹潦草如困境急书,吓得他一路疾跑入宫,裴靖翻看的表奏却是洋洋洒洒,观之气定神闲,也不知青川到底是急是不急。
“急不急有什么要紧的,总之现在人力都比策策快了,你回头务必得控制它饮食。”裴靖对策策吹了气似的体态颇感忧虑,再三叮嘱宁宴不要纵容策策胡吃海塞。她起身下床,宣伊喆觐见,“听说他本月连请数日病假,至今未坐衙,久病成医,我来瞧瞧他这病好了没有。”
见裴靖大病未愈便要折腾,角落里的夏正冷笑了一声。
裴靖躲进奚迟的斗篷,行掩耳盗铃之事,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到两刻钟,伊喆便在张赋秋的频频催促下满头大汗地出现在裴靖面前。
其人面色红润,体态坚实,健步如飞,出门的速度也快得出奇,裴靖也才刚到外殿坐下,他便也到了,气喘得比张赋秋都匀,看上去不像是卧病数日、不能坐衙视事的病人。
伊喆恭恭敬敬地问候裴靖,视线轻轻扫过案上的奏疏与纸条,而后面色如常地与宁宴对面而坐。
裴靖懒散地斜靠在软枕上,手下无聊地抚着帝紫宽袖长袍上的金丝小龙纹绣,笑盈盈地关心伊喆的病情,并提议让太医署前来会诊。
伊喆赶忙婉拒,称小疾已愈,并无大碍,明日便可照常朝参坐衙。
“我并无催促伊公之意,只是连日不见,有些想念。”裴靖面上笑容不改,眼含真诚。
这么多年以来,伊喆岂不了解裴靖为人,对方从不主动闲谈,倘若开口说话,必定心已有数,面上表现得越云淡风轻,要计较的事可能越严重,他顿时惴惴不安地垂下眼,轻声答说,“臣随时恭候陛下传召。”
裴靖目光放空,忆起往昔,说话的语气很是感慨,“当年伊公一心为君分忧,鹤立鸡群,于鸱鸮鼠鹜间特立独行,伊卿与凉国公亦是心存灵犀,悉心辅佐先帝立业。”
裴靖所言“心有灵犀”并非是指宁伊二人并肩作战剿灭何宥与严忠。
那二人在战场上实无默契,伊南星其人勇猛有余,攻计不足,作战经验匮乏,容易手忙脚乱,错听错信严忠夜袭一举即可见一斑,凤州及最后的追剿战多是宁宴拉扯着他行动,从后来单独对战李氏叔侄和南戎也可看出此人擅守不擅攻,又是一名防御型将领。
因而裴靖指的是她随宁宴出兵平叛前,那场由盛氏主导,意在抢夺皇室与太子声誉的兵权之争。
伊喆叔侄的倾力配合换得盛氏对伊氏的信任,凯旋后贪慕虚荣、迫不及待弃武从文的举动亦使盛元济对伊氏大为放心,从而舍得放权与伊氏,使伊喆入中书省为上佐,又放任伊南星代替盛氏子弟掌治军权。
宁宴亦适时出言夸赞,“如伊公与北阙这般聪慧之人实属难得,重策远不及也,二位今列朝堂阶陛,实乃大凉之幸。”
盛元济看似城府深、心计重,但跋扈专横的性格恰恰说明他不是个聪明人,而他最愚蠢的行为是不信任盛瑾瑜,使伯侄二人之间总存在一点微妙的隔阂,以致于伊氏不出十年便几乎完全掌控了盛氏心心念念的兵权,至盛瑾瑜接手经营南玄武卫,南玄武卫、乃至孙闻接手后的西玄武卫皆已被伊氏渗透,至盛氏覆灭,两卫要职已尽为伊氏子弟所居。
不过那些人随盛氏一道覆灭了,处理盛氏谋逆案时,裴靖以罗成和孙闻为借口,对西、南玄武卫从重处罚,连坐两卫一众中高级军官,将盛伊两家势力尽数剔除。
如此大事,伊喆未曾出言反对,是因文御留下了伊雯茵的孩子,否则安乐公主断不可能出生,伊南星也不可能有机会去晋州为官,而将老死于荣职,便如同当年盛元济以大将军和散骑常侍对付宁宴和裴明礼一般。
这个主意说来还是伊喆给盛元济出的,险些报应不爽。
无奈伊氏实在不老实,又想与杜氏有首尾,于是便有了肖才人“畏罪自杀”的事,伊雯茵早产是意外,但林幼薇“胎死腹中”需得有人负责,这是文御对伊氏的第一次警告——肖才人的嫡母乃伊雯茵族姐。
如今看来,伊氏并未将那次警告当回事,否则望京不会收到密报,裴宁二人也不会绝口不提伊氏一直以来为同僚所称道的敏锐眼光。
伊喆似乎也想起了这些往事,额角干涸的汗又流了下来。他反过来吹捧了宁宴几句,夸宁宴年少有为云云,夸完便低下头讷讷不言。
裴靖看着伊喆不停擦汗的手和抖动不止的嘴唇挑了下眉,对方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但这个反应并不能使她满意,“我与伊公共事多年,素来敬佩伊公才识与为人,却一直无缘与伊公促膝而谈,难得有机会,便想与伊公坐论军事。”
伊喆赶忙告罪,“请陛下恕罪,臣远离行伍多年,恐答非所问,令陛下失望。”
裴靖不以为然,指了下宁宴,“这不是有一位行伍之人作陪吗,伊公怕什么,尽管畅所欲言,凉国公且指望伊公赐教。”
伊喆称是,又连连称“不敢”,低着头不停地抬袖蘸脑门上的汗。
宁宴见裴靖朝他使了个眼色,立马起身坐去伊喆身边,无比热情地给这人斟了盏茶,见其有些拘束,忙将放回案上的茶盏又塞回其人手里,“这茶是特地为伊公准备的,伊公可千万别客气。”
伊喆哪是客气,实在是盏中茶汤太烫,烫得他端不住,眼下也不敢再放下,只好来回倒手,在宁宴期待的目光中勉强抿了一小口,上唇内侧立刻针扎似的疼起来。
宁宴后知后觉,一脸关切地问道,“烫吗?”
伊喆悻悻地笑了下,“还好,还好。”
“哎呀!”宁宴愧疚地拍了下大腿,“晚辈糙惯了,一向喜欢烫手烫嘴的,不知伊公不耐烫,实在失礼冒犯至极。不过此茶正因以沸汤冲泡、需趁热品鉴而闻名,毕竟经得起考验的方为上品……哎呀,伊公怎么还端着呀?快放下、放下……且当心烫伤。”
伊喆颧骨上的肌肉忍不住抖起来,“国公,老夫……”
宁宴似乎并未注意到伊喆神情有异,自顾自地打断话茬扯起闲话,扯到最后竟当真谈起了军事。
伊喆悄悄走了个神,发现上首无人,裴靖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地,张赋秋等近侍也已尽数离去,当下外殿只他与宁宴二人,由是暗中松了口气。
他隐约可以猜到裴靖此次宣他进宫的目的,然而宁宴的所作所为却又使他不敢笃定,方才裴靖的反应也与他印象中的一些反应大相径庭,他一时间陷入迷茫,琢磨不透裴靖刚刚醒来便要见他意欲何为。
不过他来之前听说太傅和宋相也被召见过,林相和季相也将要被召见,裴靖一向是按太傅、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的顺序问询公务,他在宋相之后受召好像并无特别之处。
她究竟有没有得到消息?
伊喆心中忐忑,不免频频走神,听见宁宴抱怨他心不在焉,他不好意思地叉手道歉。
这时,奚迟唤了宁宴一声,召其入内殿。
宁宴反过头来向伊喆道歉,称去去便回。
伊喆反倒希望这人不在,内心盼着宁宴一去不回。
滚烫的茶水放至温凉,漆面的水圈也慢慢消失不见,宁宴竟当真一去不回。
伊喆换了个坐姿,余光再次扫过奏疏和纸条,这时他心里涌上一股冲动,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是不是与他和伊南星有关的事。
裴靖藏在走廊东侧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如坐针毡的伊喆,在对方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台阶将要拿起小纸条时,遽然出声相唤,“伊相。”
伊喆被这道声音吓得猛地抖了一下,“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臣罪该万死!”
裴靖面无表情地看着其人,并未责怪,也并未叫他起来,“伊氏小辈很有上进心,我心甚慰,但别用错了地方。”
伊喆不停地叩首请罪,额头一片红痕,“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裴靖对此反应还算满意,“过去几年里,伊氏有四人马革裹尸,皆为忠烈,伊相莫使英灵失望啊!”
伊喆涕泪交垂,不敢抬头,只是一味高呼“臣等不敢”。
是时,张赋秋进门,“陛下,大理寺三请死刑核准,谋逆弑君犯孙令萱可否明正典刑?”
裴靖看着伊喆笑了一下,“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