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另起炉灶

裴靖在崇和三年的新政里又加了四项考试，不过与读书人并无太大关系——

一由司农寺于二月初二日开利民安居科，择于农事优异者专司作物种苗繁育；

二由户部与太府寺于四月清明日开财纳平准科，择于财事优异者专司财政、货币与市价；

三由少府监与将作监于五月立夏日开大匠天工科，择于工事优异者专司诸具改良；

四由工部与都水监于五月小满日开周道八方科，择于水陆交通优异者专司官道规划与修筑。

考试内容作文与实践任选其一，流程比类各司科目选，中者赐诸司九品释褐。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读书人对裴靖提拔众多“下品”入朝的行为很不满，并力表反对，认为这些目不识丁的人会玷污丹墀与阶陛。

裴靖认真思索一番，决定尊重这些人崇高的品质和意愿，于是挑了几个叫得最响、蹦得最高的出头鸟，禁止他们食米粟菜肉、用工具车马，以维护其身为读书人的清贵，而免于为俗物污堕。

不听话多半是欠收拾，收拾一顿便什么都能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定是没收拾到位。

不止如此，她且要求国子监增设两学，农学与工学，业成后可参加考试，也可经举荐入仕。

同时取消专为落第进士复习来办的修文学，她不需要太多死读书的进士，毕竟当中大多数人的治国水平实在一般，争权敛财倒是无师自通，狂妄浅薄、虚伪好色又不食人间烟火，除了整日在她面前上蹿下跳地争“直臣”“谏臣”“良臣”的美名外什么都做不好。

然而尽管她足够强硬，但改革仍很不顺利。

读书人的力量过于庞大，士农工商的等级划分也足够根深蒂固，读书以外的行当仍被认为是低贱的、走投无路的、因不擅长读书而迫不得已的，即便有官可做也不愿参与其中，世人更愿意与那文武四科进士在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

此非一人之力一时之间便可改变的，每个新生事物的发展都最好有一个勇敢的表率，不过欲速则不达，裴靖并不着急当下一定要有结果，事件和时间会证明农工和读书一样重要。

为此，她开始征发徭役修官道，一为使政令通达，二为遴选重用技官充实工司、以为表率。

在户部的反对声中，她很快见到了逆流而上的勇士，曾经的水部员外郎，而今的将作大监，金圣鸣。

她对金圣鸣的本事很放心，因不懂工事，便一如既往地将此事交由金圣鸣全权负责，她只有两个要求，一要四通八达深入乡里腹地，二要牲畜和杨车皆可通行。

金圣鸣筹划多日，建议先整修连接大邺和望京的京南道，以免徭役征发过重，影响耕种，亦免成效不佳，为人诟病。

裴靖无有不允，命其尽快制作工事图纸。

得知只修一道，户部勉强松口，但见工司提报的度支计帐，户部郎中顿觉窒息，以“与长行制差异甚巨，于来年度支不利”为由再三劝谏裴靖放弃该项工事，并昼夜祈祷远行的尚书赶紧回来平事。

青山许是听到了僚佐的祷告，很快便带着塔拉使臣、国王手书与贸易文书自塔拉归来。

青山看了眼金圣鸣给的度支计帐，一口气没接上险些昏过去，赶紧又看了眼贸易文书，心痛的感觉这才好些了，但还是要先看贸易成效，再决定是否开工。

裴靖亦赞同贸易兜底，最好是能与徭役损失的人力物力相抵消，尽量避免损伤百姓利益。

这一趟出海，青山三人大开眼界，经历也算离奇。一出海便突遭暴风雨，幸好裴明礼配给的是大船，挑的随从也都经验丰富，一行边行进，边随浪漂流，竟也顺利抵达了塔拉。

进入塔拉后，他们以游商的名义行走于各处石漆矿场，查探塔拉石漆的数量和工艺。

果如裴靖先前所想，塔拉石漆数量巨大，但工艺相当落后，不止用途原始，贸易也都只是交易原漆，不过颜色极为丰富，石漆本身的新奇略微弥补了技艺上的不足。

塔拉国疆域狭长窄细，三人仅三个月便走遍了塔拉全国，最后以特使的名义进入王城觐见国王，希望可以官方形式扩大石漆贸易。

国王招待得很热情，但于新生意很冷淡，准确来说，是沉迷当下，无意扩大。

王廷只需从石漆商人那里收取高额赋税便可获得丰厚回报，何必亲自动手经营，他们不愿干涉商户，一怕麻烦，二怕百姓不满。

再者，塔拉的石漆多用作燃灯照明及治疗牲畜的皮肤病，现有工艺已足以支持使用，大凉的石漆制品虽更优质美观，但价钱也更高，普通民众不感兴趣，如此更没有贸易的必要。

如此拉扯月余，塔拉国王对青山等人有些不耐烦了，几次三番表露出送客的意思，好在这时，李可结识了一位国王近臣。

其人是国王的妻弟，所任官职大约是宰相，他们通过此人又在王城逗留了一段时间，且使大凉的石漆墨锭、石漆彩瓷省油灯、沥青雕塑等成功风靡塔拉贵族阶层。

有近臣和王后吹风，国王最终松口以塔拉的石漆换取大凉的石漆工艺与制品。

青山趁热打铁，高价租下了几个大石漆矿，要求仅供大凉开采并仅售与大凉，不得私自增产，否则便是违约，违约将按租价的百倍进行赔偿。

国王见价钱实在公道，加之近臣从旁鼓动，便欣然签下了这份长达五十年的契约。

五十年，两代人，贸易足够稳定，也不至于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此外，臣等自作主张，额外签署了一份贸易契约。”青山将一卷竹简拿给裴靖。

竹简一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塔拉牛乳胶”几个字，裴靖眼睛一亮，仔细浏览一遍，两个大林场，同样是五十年，不禁惊喜万分，“上善，重赏！”

塔拉的牛乳胶不知是南国几倍，塔拉人用牛乳胶做鞋履、弓弩、水囊，甚至小型船只，轻便、结实且耐用。

塔拉国王如此慷慨，裴靖心怀感激，赶忙召见随船而来的塔拉使臣。

塔拉人的模样与南国人有些相似，语言听上去也差不多，听来总觉似曾相识却又着实听不懂，译者是一位塔拉商人，翻译得磕磕绊绊，大概是互通友好之意。

裴靖无所谓对方说什么，但见使臣甚是高兴，她便也笑脸相迎，并留居四方馆，另赐珍奇五匣。

时过不久，林尘岱亦传来消息，与青山的好消息截然相反，他称使团恐已无法抵达马亚，因马亚正处于覆灭边缘。

马亚皇帝连年扩张，领土和异族人口短时间内急剧膨胀，致国内矛盾堆积无法缓和，马亚皇帝又因病崩于征战途中，留下二十多个儿子为争夺皇位和封地打得不可开交，将马亚分裂成了二三十个小国和部落，战火已然蔓延至高原以东。

一行路途刚过半便见道旁浮逃户陡增，想来马亚内乱的消息不假。林尘岱与随从在沙漠中被人群冲散，与日躔卫析木胡乱行至一国，因语言不通，也不知身在何处，现正寻求返程。

裴靖见表松了口气，林尘岱能否抵达马亚已不重要，其人安然无恙便好，看奏疏上写的时间是崇和二年腊月初，现已是崇和三年三月末，倘若顺利的话，林尘岱目下应已接近牂牁。

她本想将奏疏送去给林正和以作宽慰，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归程未知，免得使人希望破灭。

再看表奏内容，她的心情难免陷入复杂。

据她所知，马亚皇帝乃开国之君，开国之君多有过人之处，所以她才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派人前往沟通，可如今看来，马亚皇帝征战很有一手，治国却实在草率，以武力降伏周边部族、迫使对方加入马亚后便放任不管了，恐怕连最起码的安抚教化都没有。

这位皇帝的后宅貌似也不甚安宁，好端端一个帝国，在继承人的“努力”下瓜分鼎峙，这使她不禁想起文君，那孩子继承了文御的聪慧伶俐，又继承了林幼薇的温柔安静，是个好孩子。

她早就说过，文御于开枝散叶太过挑剔，非要找什么强势聪明的女人生育皇子，林幼薇这般柔慧的姑娘不也能生出文君这般顶好的孩子？若非那人总想些没有用的，也不至于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在风雨里飘摇。

她收起上表，站在万州舆图前，在“马亚”这个名字上划了一条线。

宁宴放衙回来即知马亚皇帝驾崩、国家正在分裂的噩耗，不禁悲痛大叫，深恨马亚皇帝的命不够硬，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与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帝干一架，比一比谁更英勇，哪知还没来得及见面对方便死了，“生不逢时，时不我待啊！”

盛瑾瑜自其身后路过，凉凉地嘲讽道，“你是生不逢地，祝你下辈子托生在马亚那种地方。”

宁宴转身扑过去要掐死盛瑾瑜，二人立刻缠在一起，撞开殿门跑了出去。

裴靖看着摇摇晃晃的殿门，怒从心头起，“撞坏了要赔的！”

张赋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一个比一个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