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性千面
秋闱登第者素来多庶人,这是裴靖刻意挑选的结果,一则家境贫寒,可促使他们勇猛好战,二则身份不高,容易管理操练,不容易产生纠纷。
今年秋闱,寒门以上子弟多了些,多集中于安邦科,这也是正常的,安邦科殿试要考兵法和边防实务,一般人家难有机会系统学习。
膏粱子弟聚在一起多好宴饮取乐,玩乐尚是小事,因玩乐惹出祸端便成了大事——闻喜宴上,两名安邦科进士为抢夺都知娘子大打出手,同年原本在旁劝架阻拦,但不知是怎么劝的,两个人的摩擦最后演化成了聚众斗殴。
状头见制止无效,便打算上岸报官,孰料等船时,不知是脚下没有站稳,还是为人推搡,竟掉进了惊蛰池里,险些淹死,幸好当时宁宴正站在河边看热闹,及时将人救了上来。
纨绔狎妓斗殴并不罕见,只要没出人命或造成重大损失,往往训诫一通了事,但此次闹得实在过火,影响极其恶劣,兵吏二部遂从重严惩,统一取消发放秋关。
然而罪魁祸首却并未从中得到教训,其后几场聚会,二人便像是斗红眼的公鸡,针锋相对,处处争夺,事事攀比,乃至于争着抢着大办宴席。
一个在惊蛰池办菊宴,另一个便买下豪宅办百花宴,一个开三天三夜流水席,另一个便广宴全城五个昼夜,一个用金银器,另一个便用象牙盏……竞富的闹剧一连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以一方被害身亡、家人报官状告另一方买凶杀人的惨烈方式收场。
命案一共死了两个人,一位是竞富主角之一,另一位是当日参与过斗殴的一名进士,因二人是同乡好友,便有人猜测是蓄意报复,连坐杀人,二人僮仆遂至咸宁县署报官,无证状告竞富的另一主角杀人夺财,要其偿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着,状头也到咸宁县告状,称闻喜宴那日有人故意推他落水,不过未曾注意到黑手是谁,希望县署查出真凶还他公道。
当下文禾正在咸宁县做司法尉,由其负责搜查询问疑犯,追捕缉拿逃犯,协助县令审理判决。
县署以往办的案都是邻里纠纷,或小偷小摸,这次却是命案,且一来便是两桩,文禾心里没底,也没有经验,故而办得手忙脚乱,磕磕绊绊。
她很努力在查案,无奈两起案件的人证、物证皆无比匮乏。宁宴虽是状头落水案的证人,但这人当时只顾着看台上打架的热闹去了,压根儿不曾注意状头身边发生了什么,听见落水声和呼救声便顺手救了一下,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文禾日日殚精竭虑,而案件几无进展,她愁得辗转反侧,起了一脸痘疮,得空回宫找裴靖倾诉,顺便寻求帮助。
裴靖也没有经验,她没有做过县尉,做县令时也没有遇到过凶案,临南县署只一个齐仲承,虽包揽六曹,然仓户事务占绝大多数,她属实不知法曹该做什么,只好让文禾听岳瓒的,岳瓒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文禾更难过了,找岳瓒还不如不找,那人根本不敢指使她干活,恨不得将她高高放起来,当神仙似的供着。
裴靖认真思考了一下,让她写信问魏凤川,魏父生前是江南道汀州白马县司法尉,魏凤川还考过刑部和大理寺的科目选,应于此道颇有研究。
文禾没有办法,只好给青二娘写信,请魏凤川支招,死马且当活马医着。
既有案例在先,御史台便趁机上表,建议禁止春秋闱后的各种宴会。少则数场,多则数十场,日趋侈靡无度,豪门联谊炫耀,寒士不堪重负,个中庆贺意味早已消失殆尽。更有投机之辈假借设宴之名行受贿赂,中饱私囊,长此以往,必将促使官商勾结,助长不良风气,应当严禁并重罚。
裴靖立刻表示赞同,她和魏凤川都是这些宴会的受害者,不参加会被指责不合群,为了合群便得硬着头皮参加。只不过她脸皮厚,和那些有钱人互相不待见,便借口身体不好拒绝出资出席,魏凤川脸皮薄,人缘比她好,自然“受害”也深,全程参与下来,想捞的人脉没捞到多少,钱反而扔出去不少。
她做宰相时不止一次上表反对及第宴大操大办和反复设宴,然皆不了了之,纵使朝廷颁布禁令,民间也屡禁不止,这些个宴会于一部分人而言是负担,但于另一部分人而言却是难得的良机。
鉴于此,她琢磨出个有点幼稚的法子,凡春秋闱,帝设青云宴,进士自设闻喜宴,除此之外不得聚众宴饮,有违者不得参加青云宴,并延参关试一年。
通过关试方可入仕,延迟一年考试便意味着要与更多人竞争,过关的概率更小。尤其是辞科,回回都有数十乃至近百人参加关试,对比愈多,愈见良莠,应该不会有人傻得愿意去跟更多人一起挤独木桥。
盛瑾瑜认为禁令只赋予书面缺乏直观效果,建议拿宁宴开刀杀鸡儆猴。此人热衷于看热闹,没有请不动的时候,进士们一叫便去,并常借师生情义寻欢作乐,收受礼物。“不知晚”所居宾客皆达官显贵,凡大宴必参与其中,其目的不言而喻,私下怕是没少搞阴私交易。
宁宴气得跳起来骂盛瑾瑜血口喷人,要查也是先查“红袖招”,设宴酒食多来自于此,作陪的都知娘子也多半出自“红袖招”和“千金台”,玉衡院待诏多得是盛瑾瑜荐入之人,显然此人行迹远比他恶劣许多。何况他一个管武举的,考生好坏一目了然,即便贿赂也改变不了事实,有何值得贿赂。
盛瑾瑜完全不怕人查,那两家铺子他早已转到燕赵雪名下,现今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要查也只能查到燕赵雪身上,两边一合计,最后倒霉的还是宁宴。至于玉衡院待诏,无品无爵,无权无势,并不能影响时局政务,不过卖人情而已,何乐而不为?
裴靖捂着耳朵,随他二人互相指责,总归起居官不在,他们说什么都无所谓。个中隐情她最是清楚不过,只要别太过分,她都不会干涉,人生在世免不了人情往来,这是实打实的人之常情。
给唐齐己拉车的马是西域才有的珍稀品种,宋鹤常饮的茶叶凭他自己的俸禄一辈子也买不起,钟离清和在老家有数家珠宝铺子,裴知书和青山经常请何欢去“千金台”吃酒……没有至清至正,也没有至奸至恶,都只是凡人罢了,会有私心偏颇,也会有喜好厌憎,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她也曾想过肃清,却发现无人幸免于难,忠臣未必良善,良臣未必孤勇,孤臣未必廉洁,廉臣未必忠诚,人性千面,契机暗含,瞬息万变,她需要的未必是值得爱戴的,她推崇的未必能帮到她。官场是最彰显人性的地方,是天底下最藏污纳垢的沼泽,披着最华丽的外衣,做着最肮脏的事情。
她只能在沼泽深处凝视着他们,愿意做人情便做人情,愿意收人情便收人情,只要聪慧听话、办事利索,别碰不该碰的,别管不该管的,她便不介意装聋作哑,这是她默许的奖励。但当她想要将奖励收回来的时候,他们也必须加倍奉还,这是对他们守不住底线的惩罚。
她尊重人性,但从不畏惧。
宁宴与盛瑾瑜一如既往通过武力解决争端,黄叶塘的菊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几乎看不出原貌。
裴靖旁观全程,木着脸要二人赔偿,赔花或者赔钱。
盛瑾瑜随意扫了两眼,一言不发,扭头扬长而去,不过没过两日,他移植了数十株珍稀花木在黄叶塘,自称是从一位喜好养殖花木的朋友那里得来的,朋友听闻他需要置景装饰,便慷慨赠予了一批即将开花的精培花木,足以弥补黄叶塘的损失且有余,眼下群芳盛放,争奇斗艳,远比那堆单调的黄色菊花好看得多。
裴靖看着不错,便问他那位朋友有何诉求。
盛瑾瑜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文集,道无甚大愿,只是孩子过几年想参加辞科考试,不知努力方向,想请他帮忙斧正点拨一下诗词文章。
裴靖拿过文集,大致翻看了两页。作者文章尚可入眼,诗词略有欠缺,总体平平无奇,若想考辞科,只怕连礼部二试都难过。
盛瑾瑜点点头,说准备拿去玉衡院众评一番,至时交还朋友,教那孩子再仔细练几年。
裴靖不甚赞成,观其书文,敦厚而无灵气,恐非聪敏机灵之辈,如此倒不如习农工二学,考农科或工科,既有家学渊源,中第自比旁人容易些,虽非清官,却是利国安民的要职,倘若做得好,青史留名也不在话下,辞科及第者一辈子未必能混个清官当当,求险不如求稳。
盛瑾瑜思忖再三,决意回头劝一劝,农工事关人之根本,不愁没有出路,皇帝看重的廨署官职必然前途无量,想来对方会明白的。
裴靖捧起一朵碗口大的“白龙”,教安歌请宁宴来挑,移几株喜欢的到国公府去,那人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