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日藏云中
裴靖想习武,白天想,夜里想,做梦都想,但被尚药局和药舍严令禁止,她心思难歇,便想教文君习武。
孰料此言一出即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反对,众皆认为太子的杂学重点应是君子六艺,修习旁门武功有损威严,乃舍本逐末之举,况且并无用途,未免有浪费时间之嫌,故坚决不同意。
裴靖哪管他们同不同意,只管文君自己想是不想,然而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不想”的答案,文君甚至对军事也并不感兴趣,总在裴知书的课上打瞌睡,射御也不甚上心,显然不是个从武的材料。
她顿觉失落无比,只好绝了心思。
春耕之始,宋鹤与裴明礼父子自两地归来。裴靖闻讯时恰好在皇城内溜达,便停在朱雀门外等了一等。
裴明礼见裴靖躬亲迎接,激动得像是树上的雀子,明明很认真在行礼,却莫名给人一种上蹿下跳的错觉。
裴学检的性格与其父大相径庭,而深得大父裴知书真传,颇有几分儒将风范,年纪虽小,但行事作风已极稳重,以至于显得有点老气横秋。
裴靖见之欢喜,当场擢其入东宫北青鸾卫任副将军,守卫太子。
宋鹤与裴明礼在朱雀门前再三谦让次序,最后仍请宋鹤先入宫,裴明礼父子随后入宫,一齐于天权殿面圣。
宋鹤带回二书,一为文隽自叙安康与问候的手书,二为呼衍安达欲与裴靖协议的国书,“南戎王恳请陛下保持中立,并拒绝严允与乌吉的武器支援请求,即便不愿协助,也请不要火上浇油。”
裴明礼听罢,惊诧又愤慨地叫起来,“他如何得知二王向陛下请援一事?他竟敢监视大凉!”
年前,严允王与乌吉王先后派遣使者往高罗与裴明礼接触,称风闻大凉火器天下无敌,用之如有神助,绝非人力可挡,希望大凉可以提供部分火器协助他们自卫领土,他们愿以物易物,用刚刚发现且尚未开采的铁矿来换。
宋鹤目光无奈,“两国交战,自是要时刻关注敌方动向。”
裴明礼后知后觉地“哦”了声,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裴靖无聊地转着小金剪,目光凝结在闪烁着灿金光芒的剪尖上,不以为意地笑起来,“这是南戎自己的事,大凉行事素来秉承不干涉别国事务的原则,一向师出有名,一切点到为止……罢了,待学生回他一封,安他的心。”
“陛下!”裴明礼闻言甚急,“乌吉的铁矿石不要了吗?当真好大一片矿场,足够大凉开采数十年,可不能不要啊!”
裴靖压手示意其人稍安勿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战事可以不支持,但不能不做生意。她虽拒绝向严乌提供武器,可并不妨碍大凉与严乌进行资源置换。
她会开放飞羽关,保持商路畅通,让严乌用铁矿石和其他资源换取大凉的火器技术与材料,至于能否做出合格的火器,那是严乌自己的事。
裴明礼仍忧心忡忡,“若是做出来了可如何是好?他们会不会背信弃义,反过头来攻击大凉?”
裴学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父亲,他们未必能学会,即便学会了,也未必有足够多的工匠可用,即便工匠足够,还需其他技术,即便全自大凉入口,钱和资源够挥霍吗?塔拉学了这么久,石漆制品的数量不还是不增反减?”
“因为塔拉的资源都在大凉手里。”裴靖握手成拳,盈盈笑道,“工匠很重要,但钱和资源更重要。”
工艺若想进步,需得经过大量制作、实验并反复筛选,需得经得起浪费。
大凉几乎包揽了塔拉的优质石漆和牛乳胶,海量人力物力资源与钱财投入使火器与石漆、牛乳胶制品得以迅速成型。大凉低价收入资源,高价售出制品,银钱源源不断流入工坊,进而支撑更大规模的投入。因此,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动战争、征发徭役,同时不加赋税,使民喜而无怨言。
反观塔拉,在商人的鼓吹下,昂贵精美的大凉制品成为彰显主人身份品位的首选,并经权贵之口广而告之,以致凡有些财力的无一不渴望使用大凉制品,此于本地制品而言无异于重大打击。没有动力便不舍得投入,不舍得投入更无力竞争,加之资源余量不足以效仿大凉的肆无忌惮,主观与客观条件全部缺失,差距因此日趋明显。
塔拉都无法承担的成本支出,遑论严允与乌吉两个渔猎部族,即便严乌学去了工艺,只怕到头来还是要买大凉的火器。
再者,卖一家两家是卖,卖十家八家也是卖,严乌可以与大凉做生意,南戎有何不可?西域又有何不可?
宋鹤并不赞成对外广售火器,“陛下,贩卖武器恐落劝战之名,只怕于大凉声誉有损。”
裴靖始终反对将文人清高自矜的情态赋为一国形象,“只要大凉足够强大,美名自会遍传天下,至时万国来朝,多得是为大凉歌功颂德之辈。”
万国来朝。
好动人心弦的字词!
凡闻者,内心皆难保持风平浪静,官人哪个不渴望日月所照皆为疆土、泽被苍生万国来朝,宋鹤自然也不例外,但仍故作矜持地掩口轻咳一声,有点讪讪地劝裴靖还是要多注意分寸,不要做得过分明显,免得落人话柄。
“老师放心便是,学生向来有分寸。”裴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从政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被人抓到过致命把柄。
宋鹤点点头,他对裴靖这个学生大致也是放心的,方方面面皆无需他多话,谈话末了便只关心了一番圣体状况,叮嘱裴靖务必听尚药局的话,不要任性妄为,最后再三提醒注意仪态,蛇皮似的坐姿实在有损威严。
裴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听不听且再说,随即起身送宋鹤出门,允其一旬假在家休憩。
见宰相离开,裴明礼迫不及待地发问,问朝廷是不是不缺钱,如果当真不缺的话,能否给他拨个几十万贯,他想建一道连接弓月岛和扬州的跨海长桥,以方便两边来往。
裴靖认为此事倒是可以先与金圣鸣商议一番,不过钱暂时没有,以前的朝廷不缺,现在缺得很。
自她登基至今,连续加大农工投入,不断收购资源,又发动了两场对外战争,修整了京南道与跨江桥,文御存下的钱早被用了个干净,直到去年年底才靠榷盐与石漆、牛乳胶贸易转危为安,将将看到了些许回报,否则她早对南戎翻脸了,哪容得下呼衍安达对她提要求。
“可民间并未受影响,日子很过得去,虽不至于发财,但也能吃饱穿暖。”在裴明礼看来,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现在的大凉肯定还能再挤一些钱出来。
“现在你挤他们,回头他们便会来挤你,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能落得什么好下场!”裴靖白了裴明礼一眼,懒得多解释,随口转了话题,“东海道如何?”
“地狭而贫,不足扬州万一,扬州不足望京十一。”裴明礼已习惯大凉的繁华鼎沸,哪看得上小小的半岛三国与弓月。
裴靖了然颔首,又问,“弓月王何在?”
提及此人,裴明礼顿时一脸愤慨,“陛下,此人矢口否认海寇出自弓月,竟美言为正常贸易,反讽大凉故步自封、心胸狭隘,更不承认对大凉的附属关系,责备大凉因循旧事误导弓月。臣听他说话心烦,便给他打了一顿,眼下正在扬州治伤,要晚几日才能到。”
“竟这般猖狂?”裴靖气笑了,将小金剪甩在书案上,剪尖深深扎入案面,斜斜支棱着,她一指将其推倒,“如此牙尖嘴利,这伤不治也罢,合该让他疼着,何必费这些心思。”
“那……臣应当如何处置?”裴明礼挠着头,想了个办法,“把他也扔海里去?”
“也?”裴靖微微挑眉,含笑看向裴明礼,眼神如夜光霭霭,寒月冷浸。
裴明礼吓得一个激灵,立马低头改口,“臣、臣的意思是……是否就地处决?”
裴靖收回视线,将小金剪支在案上转来转去,半晌方道,“你自决便是。”
裴明礼暗舒一口气,骤感衣背冰凉。他抬起头来,欲言别事,却见裴靖朝他摆了下手,便忙起身告退。
出了殿门,行至阶下,裴明礼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惴惴不安地问儿子,方才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裴靖。
裴学检一脸“天呐,你居然有自知之明”的惊讶表情,讶然之余亦有些后怕,“陛下虽然……实则宽宏大量,非锱铢必较之人,但父亲莫要恃宠而骄,以后说话还请小心些,儿刚开始建功立业,不想中道崩殂。”
裴明礼鬼鬼祟祟地回头瞄了眼,“她以前不这样,你宁叔总说她可爱得像个小蜜罐子。”
“当真?”裴学检皱着眉头寻思半天,反而愈加疑惑,“那杜盛虞徐他们是如何没的?被小蜜罐子甜死的?”
裴明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脊背发毛。
天地间不知何时起了风,足下灰扑扑的影子被云彩的巨影吞噬。父子二人抬头望天,一滴雨点轻轻落在鼻尖。
须臾,霡霂溟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