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尘埃落地
杜鉴没有让裴靖失望,插手中书省没多久便开始联合吏部给伊喆上眼药,吏部侍郎吴集与杜氏有亲,吏部员外郎伊秀之与望京伊氏有旧怨,合起伙来给伊喆使几个小绊子轻轻松松。
伊喆不胜其烦,但也不好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拉下脸来找裴靖告状,便只能视而不见。
十月冬铨,青川如期归京,未曾守选便直入门下省任给事中,泸州则由卢安通任刺史,魏凤川任长史,节度使取消,但幕府僚佐且保留,听由卢安通与赵毅安排。
伊敏之与严行知一同内迁,昌州刺史虽仍万众瞩目,但江北已平,在安宁统一的环境下,此地的战略地位有所回降,成为纯粹的囤驻要地,经济远不如东部富庶,文官寻求外放自是先紧着两淮一江努力。
裴靖问宁宴想不想去昌州练水师,宁宴断然拒绝,说要老死在她身边,她寻思几日亦觉也行,宁宴还要主持秋闱,目前确实不宜离京,遂未曾调任明庭兰,而使明庭兰兼任昌州刺史,都督军事。
二子深受器重,连任要职,幼子与皇帝亦是关系匪浅,明景良的声望地位越发水涨船高,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显露端倪。
裴靖且不忙着主持公道,权力倾轧是常事,他们轧他们的,该出手时她自会出手。
至冬至,裴靖往圜丘祭天,纵使千万小心,回宫后还是病倒了,此时夏正已回大邺,尚药局用药便格外谨慎,以使她无力起身折腾为目的。
养病期间,她与一直想见但因公务繁忙而迟迟未能见成的孙令萱见了一面。
孙令萱觐见前虽仔细拾掇了一番,但看上去依旧褴褛,其人双目已瞎,双手全无,被两名身体健壮的侍女架进来。
裴靖庆幸宁宴不在,否则看到师傅的独女被折磨成这副凄惨模样定然十分难过,“有司怎可擅自用刑……”
奚迟俯身,“陛下恕罪,此女意图弑君,臣恐再次御前犯上,不得已取其双目。”
裴靖一噎,轻声叮嘱奚迟下次做得漂亮点,如此有碍观瞻。
奚迟低低笑了一声,“喏。”
裴靖重新看向孙令萱,今日与之相见,并非尚存情谊,只是想问一问一应始末,以了却自己的好奇心。
孙令萱自诩了然,冷笑一声,“看来你也没有自己标榜的那般洒脱,还是对我与凉国侯的那段旧情耿耿于怀。”
“是凉国公。”裴靖提醒说,“我素来睚眦必报,从未标榜洒脱。你们之间的事凉国公说过不止一次,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有路不走偏寻死。”
“我寻死?”孙令萱貌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眼泪给她空洞无神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薄雾,“你辱我在先,却还要笑我无能寻死,简直无耻之尤,行若狗彘,枉为人君!”
裴靖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发现除呼衍珞和代钦以外,她未曾羞辱过任何人,她不喜欢凌下欺辱,只喜欢快刀斩乱麻,孙令萱所恨若非无稽之谈,便是谣诼欺妄。
见裴靖不认,孙令萱愈加愤怒,可惜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睁大混浊的双眼徒劳地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恨声历数裴靖对她造成的伤害,最后质问裴靖,权力当真有那么重要吗,比宁宴还重要吗?
裴靖无语凝噎,她还以为孙令萱能说出什么新花样,到底还是老生常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在事关宁宴的话题上还是仿佛着了魔一般。她对其仅剩的一点怜悯至此消磨殆尽,“看来我对你的提醒你并没有放在心上。”
宁宴拒之、怒之,乃至不断找孙闻告状,她劝之、斥之,不惜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说明世间的真相……二人为了让孙令萱能够放下执念,做尽了能做的一切,她甚至连仕途都帮孙令萱铺好了,可对方非但不接受,反对她苦大仇深,而今又来指责她无耻,实在莫名其妙。
在孙令萱看来,宁宴的无视和拒绝是被她逼迫的不得已而为之,她的劝导则是上位者炫耀胜利的羞辱,若是因爱生恨,合该连宁宴一起恨着,可偏只恨她一人,着实令人费解。
“权力很重要,所以我可以坐在这里肆意决定你的生死。你心心念念的凉国公可以带着他的门生故吏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与令严一同谋逆的盛瑾瑜可以出入乘车、领导文坛,你曾经的同袍也因我的赏识而加官进爵、尊荣一生。”裴靖坐在素舆上弯着腰,与孙令萱贴面说道,“唯有你,只能背负着逆臣余孽、弑君歹徒的恶名,以一副残缺的模样跪在我面前苟延残喘。”
言罢,她轻佻地挑了下孙令萱的下巴,坐直身体,用奚迟递来的丝帕擦了擦纤尘不染的手指,将那丝帕轻飘飘地甩在孙令萱脸上,居高临下地冷笑道,“这才是真正的羞辱,可惜你看不见,不过想来你应该感受到了,也听懂了,早前劝你少自以为是你不听,果真到死都分不清好赖。”
孙令萱目眦欲裂,恨不能扑过去狠狠咬断裴靖的喉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令严趁人之危,杀我在先,可是技不如人使我逃过一劫,令严与你一般,自以为受辱,在东侧殿以东的墙根下自刎身亡。你明知真相,只是因为恨我,所以把杀父的帽子也扣我头上。”裴靖打心底深感无力,这父女二人真是如出一辙地偏执,一脉相承地自以为是,“权力确实重要,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但不会比任何人重要,否则你父亲断不会为你做到这般地步。”
提到父亲,孙令萱蓦然嚎啕大哭起来,那满含哀恸的神情不似作假,观之仿佛当真知错悔改了一般。
“算了,人各有命,”裴靖摆了下手,“带下去吧。”
她已无话可说,孙令萱自我沉沦且不够,还要连累整个家族,事后不知悔改,犯上弑君,可谓错上加错,想来继续活下去也依旧不会知晓悔改。
孙令萱的哭声渐行渐远,渐渐听不见,往后这人不会再出现在裴靖面前,也不会再出现在人间。
“话说她徒弟呢?”盛瑾瑜好奇地问道,“她不是还有个名唤意如的徒弟吗?”
孙荣洲答说,“此人列属盛氏奴婢,随盛氏女眷一同被罚没为官户,正在司农寺做工。”
盛瑾瑜登时面露嘲讽,拖着长腔声调千回百转地“哦”了声,“原来他们说的那位未过门先送一通房的便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孙娘子呀!”
意如原姓季,本是官人女,父兄弟坐罪元青大案被斩首,母嫂皆死于流放途中,留她一个成了孤儿,因身形黑瘦,被错认为南诏国俘虏,没入军中为营妓,后辗转至泸州营为奴,恰逢孙令萱遴选侍女,得其赏识,遂为医助。
纵使成了学徒,季意如依旧未能脱离贱籍,是因孙令萱知她曾为妓,甚为鄙夷,仅给她转为私奴婢,人前以师徒相称,实待之为婢,非打即骂。
二人之间若当真存在孙令萱宣扬的那般师徒情分,季意如断不会被孙令萱送给未婚夫做通房,且不说帮她脱籍再寻一门好人家,只陪嫁为媵妾、或仅为妾也不啻为一条出路。
季意如在孙令萱手下,从官奴婢到私奴婢再到官奴婢,一辈子没能脱去奴籍。
“季意如。”裴靖细细品了品这个名字,不甚喜爱地摇头。
此名与春秋时期鲁国正卿季平子同名,那季孙意如专权跋扈,与叔孙、孟孙逼迫昭公败逃齐晋求援,摄行君位近十年,家臣阳虎在其死后亦作乱争权,扰得家国不宁。
裴靖翻着案上奏疏,叹了口气,“不是个好名字,也不是个好命。”
盛瑾瑜闻声止笔,鄙夷地看着裴靖,“孙令萱恩将仇报之事犹在眼前,陛下大发慈悲前还请务必三思,免得又救一白眼狼。”
“没有的事。”裴靖讪讪地摸了下鼻尖。
她方才确有一瞬间想将意如调到太医署,那人好歹跟着孙令萱学了几年医,怎好埋没了,不过孙令萱一事的确令她心有余悸,与之有关的人是得额外警惕。
傍晚,宁宴踩着最后一缕日光从校场回来,今年的进士身体素质比前几年的强多了,他忍不住多操练了一个时辰,新科进士们很过瘾。
“是他们过瘾还是你过瘾?”裴靖喝了口粥,看着旁人碗里大块的羊肉,眼泪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下来。
“过瘾是相互的嘛!”宁宴一口下去,碗中汤饼瞬间消失一半,他擦了下嘴,接着说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孙令萱的脑袋了,师傅摊上这样的女儿当真可惜了。”
盛瑾瑜乜了宁宴一眼,“是孙闻可惜还是孙令萱可惜?”
宁宴一怔,不自觉地看向裴靖,“那……孙令萱也可惜?”
盛瑾瑜当即哼笑,“你心里果然有孙令萱。”
“我他……你……”宁宴放下碗扑过去,“老子直接撕了你的嘴比什么都强!”
奚迟急忙拉架,三人吵吵嚷嚷地闹成一团。
裴靖战术性喝粥,以免引火上身。她只是一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帝罢了,哪能惹得起武功高强的那三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