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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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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未曾辜负

盛瑾瑜来此不为别的,正为前朝闹得沸沸扬扬的孙令萱弑君案,他愿为此出一份力。

裴靖撑着书案,定定地望着盛瑾瑜,少顷,唇角一勾,声线凌然如冰,“怀瑾好灵通的消息。”

盛瑾瑜闻言不仅不辩解,反而甚为雀跃,“臣一直以为陛下分忧为己任。”

裴靖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心思亦如此,“既有此能耐,想来谱牒是不必上了。”

“谱牒?”盛瑾瑜貌似未曾料到这一茬,不过刹那便想清了裴靖的打算,不禁狂喜,当下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一切皆听凭裴靖吩咐,并发誓以后会做好份内的活计,为贤内助。

裴靖当即噎住,她正想借题发挥,好收拾盛瑾瑜一通,谁知这人竟顺着竿子直接爬到了顶,这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显得她言而无信,不收还生气。

她瞪了盛瑾瑜半晌,在对方乖巧明艳的笑容里败下阵来,摆手教那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少在她眼前晃悠。

盛瑾瑜难得听话地离开,他要回去写请帖,准备初七人日的宴饮约会。

午后,宗正寺送来玉牒。

裴靖。

字晏方,淳安十二年,无子女。

玉牒一卷,名占一篇,次列小字一行,单薄而短促地躺在狭窄的苍绿竹简上,冷清又单调,像极了皇族宗主,孤家寡人。

这一行字裴靖来回看了许多遍,仿佛阅尽了自己的一生。

她轻轻蘸了金箔香墨,在编排的竹简上补齐履历,“正乾二年,登进士乙科第,选御史台淮北道监察御史,坐罪左除尚书省吏部吏部司主事。正乾三年,谪黔中道嘉州临南县县令。正乾四年,超擢黔中道嘉州刺史。正乾五年,领黔北节度使、营田使、泸州刺史检校右散骑常侍。正乾六年,拜尚书令,总百揆。正乾九年冬,受禅让,继天子位”。

她从未如此认真书写过,以至于手指紧绷,笔尖微颤,一笔一划都充满小心翼翼。

墨中金箔在烛光下反射着细弱的薄光,落入眼中竟也有几分夺目,令人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念过一遍平生历任官职,忍不住感慨,如此恐怖的晋升速度,已不仅仅是挑战伦理纲常,更破坏了整个官僚体系和官吏晋升规则,倘若她是盛元济等人,也会拼尽全力反对,恨不能置之于死地。

张赋秋却说文御仍觉不够,倘若那人能一直活下去,尚书令绝非裴靖的终点,要做便做那万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不能以夫妻之名平分天下,便以君臣之称共掌江山。

裴靖闻之嗟叹,想起许多年前与奚迟开过的一个玩笑,她说自己想要成为太极宫中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吓得奚迟陡然色变,险些与她为敌。

可谁能料到,玩笑话有朝一日竟会成真,她不仅成了太极宫中最有资格说话的人,更成了普天之下最有资格说话的人。

她无比感激文御的认可与信任,更深难眠时亦总为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所淹没。她深知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只是因为她为官本领高超和拥有超乎常人的运气,而是因为一个她捉摸不透、故避而不谈且不敢接受的议题。

“我好像总在辜负一些人。”她停下笔墨,神情怅惘。

“陛下是皇帝,只要没有辜负江山社稷与黎民苍生便不算辜负,凡事总有所取舍,家国凌驾于一切之上。”奚迟倚在案边看着裴靖,他喜欢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以目光描摹裴靖批阅奏疏的侧颜,只看着便觉得心满意足。

“太微说得对!”张赋秋频频点头。

这人似在为曾经做耳报神、一天到晚告裴靖黑状的行为忏悔,只要别人说句好听的,他便连连附和,狗腿得连孙荣洲和安歌都有些看不下去。

裴靖朝张赋秋做了个捏嘴收声的动作,这种贱嗖嗖的谄媚显得她像个坏人。

她重新提笔,在纸上反复练习数遍,直到那字练得完全挑不出毛病,方敢动笔在婚媾一列认认真真写下第一个名字,奚迟。

奚迟见之瞳孔骤张,喉头紧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陛下,臣……”

“怎么了?”裴靖不解地看着奚迟,复低头看向玉牒,忽然明白过来,那番话别扭在哪里,这人怕不是以为她又要言而无信。

见奚迟要说话,她立刻抬手捂住奚迟的嘴巴,隔开一列写下了文御的名字。

文御。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亲近这个名字,从未唤过,也从未写过,然却从未离开过,今日初次提笔便觉无比亲切且怀念。

收笔的瞬间,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心头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可是迟迟无法忘怀,也许终此一生都不会褪色,永远记忆犹新。

其后,她写下盛瑾瑜的名字,将其与盛氏余党分割。往后无论是贪食不足的硕鼠还是心有余悸的鬣狗,任凭如何撕咬盛氏,都与盛瑾瑜无关。盛瑾瑜是后宫的人,善恶自有后宫的主人评判处置,与前朝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也意味着盛瑾瑜的命运彻底掌握在裴靖一人手中,裴靖许他参政,他便可以参政,骂名自有裴靖来担,但若裴靖不许,他稍有不从,即可以后宫干政的名义处死,亦是名正言顺。

裴靖写罢,仔细检查了两遍,将玉牒交给张赋秋亲自送去宗正寺,令有司将文御与盛瑾瑜的生平履历补充完整。

张赋秋小心接过玉牒,偷偷瞄了眼文御所处的位置,差强人意,他想的是最后一位,不想竟是盛瑾瑜垫底,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见张赋秋没有异议,裴靖也放下心来,宣殿外等候多时的秦王司马觐见。

司马代主陛见仍为请离,这是文锦行第七次请求离京归乡,自裴靖登基至今,平均每个月要请两回,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请四回。

裴靖一直不答应放文锦行离开,非但不应,且极尽关照,总使尚药局医士带着珍稀药材和赏赐前去探望。

可她越不答应,文锦行便越想离开,想到寝食难安的地步,理由是舍不下家乡的妻子儿女,她建议文锦行将家人都接过来共享富贵,然而文锦行却说,宁愿回乡做富家翁,也不愿留在望京做秦王。

这种话听听便罢,文锦行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门儿清,故此次仍不应,并使奚迟携李奉御登门替文锦行看伤。

谁知奚迟走这一趟依然没能安抚住文锦行焦虑的情绪,傍晚回来时,其人带回了一纸陈情表。

文锦行在表奏中再三恳请裴靖允他回乡与妻子儿女团聚,纸上某处甚至还留有几粒干涸皱缩的水圈,想来是情至深处潸然泪下所致。

既然对方如此情真意切、坚定不移,裴靖也不好继续强留,着令有司准备一应荣誉赏赐,使日躔卫出二人护送秦王锦衣还乡。

奚迟受命,道天市和夏正正在来京的路上,二人已过江水,不日即可抵京,便教此二人护送秦王返乡,二人武功不低,对付响马蟊贼绰绰有余,即便遇上武林人士也不会打怵。

“天市要来?”裴靖闻讯不禁大喜,兴奋得要命,“我正好找他有事!”

奚迟端茶的手一顿,“陛下找他何事?”

“你忘了?”裴靖朝这人招招手,掩口低声答说,“咱们有一笔巨资放在他那里没有拿回来。”

天市总找理由扣着这笔钱不肯给她,如今赌局结果已现分晓,再强词夺理扣着不给可真是不要脸了。

奚迟瞬间明白,表情不甚自然地瞥了陛前的起居官一眼,劝裴靖放弃那笔钱,天市欠了多少他来给便是,反正也没多少,省得天市管不住嘴,传扬出去被人知道了不好。

“我不!我就要我的钱,那是我应得的!”裴靖恨不得躺在地上打滚,“我等了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

如今酒肆分红也没有,俸料钱也没有,赏赐也没有,兜比脸还干净,天子尊严何在!

“好好好,等他到了,臣即刻召他陛见。”奚迟急忙安抚,将牛乳茶递到裴靖手里,“先吃盏茶歇一歇,白奉御叮嘱过什么,陛下又忘了不是?”

白奉御要裴靖忙半个时辰至少歇一刻钟,一日伏案不得超过三个时辰,需得按时休息。

但裴靖从不遵守医嘱,反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因此不敢接话,并迅速岔开话题,“夏正叔来京做什么?”

“送药。”

冬晚带着裴靖的病案回到小重山,药舍据此研制了一味新药,或许可以延长裴靖的寿命。

裴靖听罢内心毫无波澜,显然不感兴趣,“能延长多久?”

奚迟激动不已,声线颤如蝉翼,“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

“短则几年?”裴靖不以为意地笑了声,“若无此药,难道连几年也没有了?没有便没有,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就在明天!”奚迟按住裴靖的肩膀,眼含恳求,“臣日日不敢合眼,生怕再睁眼时不能见到陛下,陛下只当是为了臣,好不好?”

“我开玩笑的!”见奚迟情绪失控,裴靖赶忙扑进这人怀里,柔声安抚,“我一定努力活着!”

“好!”奚迟亦环紧手臂,面颊轻轻相蹭,眼泪悄悄滴在墨色衣摆上,将金龙染得模糊不堪。

章节目录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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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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