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将碎而圆
夏正感觉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也不好,迟早会遭报应,他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自幼学医,青年时期便声名鹊起,师徒病患无不对他赞誉有加,前半辈子堪称人生赢家,谁知上了年纪以后,命运却教他两经坎坷,险些名誉扫地。
半年前,他的一世英名砸在先帝文御手里,他诊断先帝的痼疾不会伤及性命,结果先帝最后因痼疾不治而驾崩。
现在,他又差点砸在裴靖手里,他吹嘘自己的新方子能保裴靖活到六十岁,结果还不到六个月人便要猝死了。
若非赶到及时,他这辈子的名声定会彻底烂在这两个人手里,还好上天保佑,教他不至于晚节不保,总归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给皇帝看病了,“紫微”这个名号保不齐便是为了克他来的。
他越念叨越生气,忍不住扬手给了奚迟的后脑勺一巴掌,尽管对方目光呆滞,无有反应,但他仍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毕竟太微视帝,他这一下也算是揍了两任紫微一顿。
“夏正叔,你别打他,他知道错了,”宁宴赶忙上前护住奚迟的头,小心掀开细布一角查看其额角的伤有没有事,发现并未继续流血才松了口气。
奚迟对这番维护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没错,我该死……”
宁宴一把捂住奚迟的嘴,朝夏正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们两个,生来便是为了克皇帝的吧?”夏正恨恨地叹了口气,拍了下大腿,“教你们两个做太微,一个送走了道帝,一个送走宣帝且不够,还想再送走一个,我真是……”
“不是的,先帝驾崩与阿迟没有关系!”宁宴焦急替奚迟辩解,这口大锅坚决不能背,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先帝心存死志,是自行断药龙驭宾天的。”
“哦?当真?这算是自戕吧?”夏正讶然,暗中狂喜,亦万分好奇。众所周知,文御是因病重不治而亡故的,如今看来,难道个中另有隐情?“先帝何至于此?”
宁宴为难地抓了下后脑勺,“我……我也不太清楚。”
“先帝只是做了对大凉也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奚迟蓦然出声,音如砂纸,不欲详谈,“这没什么好说的。”
好奇心已被勾起,夏正岂有错过之理,眼珠子稍稍一转,便拿裴靖来勾引,“你告诉老夫,老夫让陛下早几日醒来如何?”
奚迟猛地扭头瞪着为老不尊的夏正,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敢……”
“我来说!”宁宴再次捂住奚迟的嘴,“我来说,你们千万别吵架!”
他现在无比害怕这二人闹起来,夏正是唯一能救裴靖命的人,万一把人气走了可大事不妙,奚迟刚刚自裁过一回,以其现在若崩未崩的心理状态可受不住再出意外,于是赶紧接过话茬,对夏正有求必应。
文御的病情与裴靖不同,他不过体虚而已,纵使服食过丹药,有李奉御的祛毒药汤养着,也不至于伤及性命。最后那场大病看上去来势汹汹,实则只是清毒的反应,病愈后自会慢慢好转,张赋秋和冬晚说他活不长了纯粹是受他指使替他争宠,好教裴靖心生不忍多陪陪他。
见李奉御的药祛毒效果甚佳,文御便觉得其于裴靖体内的毒应该也有些用处,于是趁重阳节裴靖在芙蓉池赴宴的空隙宣冬晚进宫试药,好给裴靖一个惊喜。
冬晚是个藏不住话的,也不擅长撒谎,文御并未问几句,她便忘了裴靖的叮嘱,自行将实话全说了,甚至让文御在“毒尽暴毙”和“毒发身亡”中选一个。
文御无法接受事实,一头钻进了牛角尖,认定是自己害死了裴靖,以致精神崩溃,走向极端。
倘若新方早半年研制成功,或许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形。
奚迟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幽明不定,“某日午休时他做了一个梦,醒后癫狂,又哭又笑,后来他闹累了,坐在地上发了半天呆,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包丹药,尽数吞下。”
听到这里,夏正脸上的表情已是一言难尽,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寻思半天,硬是憋了回去,俄而面露不满,“你是太微,为何不拦住他?”
奚迟神色一滞,“离得太远,没来得及。”
“是吗?”夏正挑起眉梢,捋着胡须,“可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的轻功是营里最好的,至今无人能敌,哪怕巅峰时期的陛下也远不及你,怎会……”
“可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奚迟不耐烦地打断,眼底掀起滔滔波澜,语气似同情,亦似嘲讽,“他为大凉寻得明主,又还了陛下一命,也永远活在了陛下心里,一切得偿所愿,有何不好?”
夏正张口结舌,无话可说,沉思半晌,转头看向宁宴,“先帝服药后应当还有救治的机会,不至于拖到最后失去性命,据老夫所知,冬晚当时仍住在裴邸,为何不请她入宫救急?”
宁宴慌张地撇开视线,嘴唇隐隐发白,“我、我不了解此事。”
夏正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眼中露出报复得逞的快意笑容,他拍了拍袖子上的药渣,起身回西侧殿休息,教奚迟自己安排人守着。
奚迟不愿假他人之手,便在床前打了个地铺,昼夜寸步不离,又教宁宴盯紧外朝动向,使盛瑾瑜假扮裴靖处理突发情况和紧急政务。
在众人天衣无缝的保护和虔诚的祈祷中,裴靖终于一个细雨泠泠的晚夏深夜悠悠醒转,醒来后只浅浅啜了一口温水,便又虚弱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仍是一个雨声潺潺的夜晚。
裴靖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烛火的光亮,睁开眼睛后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昏昏烛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原本挺直的脊梁弯如虾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精神和全部气力,变得哀戚且颓唐。
纵使视线模糊,她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阿迟。”
那人闻声一颤,倏地回过头来,目光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旋即扑在她身上,哭声支离破碎。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她竟感到手足无措,不自觉地往后躲了一下,好在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从话不投机的那天算至今日,二人已有数旬不曾亲近,也没有认真说过话。冷落会使习惯变得陌生,当下的她一时之间居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释放的感情,甚至盼望着回到那段心意疏离的时光。
“阿迟。”她轻轻唤了一声,迟疑须臾,干巴巴地接了句“别哭”。
奚迟泣声一顿,似乎察觉到什么,无言良久,缓缓松开手坐起身来。
裴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异于往常,心虚地敛下眉眼,生涩地笑了一下。
“从前……”奚迟踌躇欲言,半途而止,望着裴靖抬起手来,又失意地放下,垂眼看着地面,无声嗟叹,“睡吧,臣在这儿守着陛下。”
裴靖在心里松了口气,应了声“好”,合眼假寐。
更深露重,半梦半醒,她忽然听到一阵小小的啜泣声,睁眼一看,便看到奚迟坐在床尾,双臂撑在膝头,双手紧紧地捂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指缝里落下来。
烛光在奚迟佝偻的脊背上摇曳着,破碎羸弱,不堪一击。
裴靖心中的迟疑霎时间烟消云散,奚迟终归与旁人不同,与她的情分也与旁人不同,短暂的陌生与疏远只是镜子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只要舍得花时间耐心打磨,终有一日会消弭于无形。
“阿迟,”她抬手碰了下奚迟的衣袖,于常人而言易如反掌的动作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使她出了一身虚汗,脸色白如新雪,声音细若蚊吟,“阿迟……”
“陛下?臣在!”奚迟跪到床头,伸手揽住裴靖的肩膀,下颌坠着的眼泪无声滴落枕边,“臣永远在陛下身边,绝不再离开陛下半步!”
“你陪我说说话吧,”裴靖没有展颜的力气,只勉强扬了下嘴角,“你许久不曾与我说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臣的错,臣不该、臣不该的……”奚迟伏在裴靖枕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他做了太多错事,多到连道歉都不知该从何开始。他不知自己这些时日在郁结什么,明明有很多话想和裴靖说,可话到嘴边却莫名说不出口,明明一刻都不想离开裴靖,胸中却有一股莫名的气推着他走。
他感受到了裴靖对他的讨好,却不敢承认也不敢接受。盛瑾瑜说得没错,他文不成武不就,连草野都没有他的位置,他凭什么站在裴靖身边,又怎敢接受九五至尊低声下气的示好。他渴望裴靖专心看看他,又害怕裴靖全心待他,他在自我拉扯中变得扭曲而不知所以。
他许是得了疯病,总是言不由衷,又因自己的言不由衷而悔得寝食不安。他没有宁宴的干脆,也不如盛瑾瑜大胆,他的优柔和怯懦使他像阴沟里的老鼠,裴靖越靠近他,他便越自惭形秽。
“陛下,抛弃臣吧,”奚迟压抑着哭声,“你抛弃臣吧!”
裴靖攒足力气,轻轻抱住奚迟。这不是她的太微,而是带她走向光明的神祇,“阿迟,我们不是君臣,你不能疏远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