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方之志
裴靖应了阿合昆的请求,但不是白应,事成之后两国不仅要签署互不侵犯国书,还要全面通商。
盛瑾瑜视南诏如敝屣,巴掌大点儿的地方,能有多少好东西,跟他们有何值得全面通商,莫说一个南诏国,只怕西南各族全部加起来都养不活黔中一个道。
宁宴也看不上南诏,此处山地丛林环绕,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又闷又热又潮,大凉人恐怕很难适应。何况打下来也不好管理,四面全是外族,各有各的矛盾,除非围绕南诏的一圈都打下来,直抵海岸,将来或可出海向西,与陆路夹击。
“臣打听过,西边尽是些零星族部,只有一个大国,名马亚,在很西很西边,去过的人说,那里距离大凉有万里之遥。马亚的皇帝一直在扩张,四处征战吞并这些族群部落。”宁宴伸出手指在万州舆图上又点又划,“马亚”这个名字特地用朱笔圈了出来。
“马亚”是裴靖圈的,她早已盯上舆图最西的这个国家。
马亚的土地面积目前虽不足大凉的一半,但观其地势西高东低,山少地多,三面环海,想来农业与贸易都很发达,军费也充足。如此情况下,但凡是个有野心的君主,都不会甘心偏安一隅,扩张是迟早的事。
马亚东部国境线是草原、高原与沙漠,其将马亚与西域分隔开来,倘若要按宁宴所言行事,便需提前抢占这片高原,方能与下方海路形成夹击。
裴靖对比了一下大凉和马亚往这片高原的行军距离,大凉到高原的距离是马亚的两倍,这虽是劣势,但也无甚大碍。她用墨笔圈出高原以东的大片土地,“二十年内,我要这片土地由大凉命名。”
“臣定万死不辞!”宁宴兴奋地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动身,“请给臣六千人,臣三年之内必给陛下打下来!”
“不急。”裴靖看着北方草原,此处尚未归属大凉,西域何敢肖想,此时动兵必定麻烦重重。何况她听闻西域教类众多,诸国皆以教立国,非是大凉这般世俗国家,“信仰是很可怕的东西,远比礼教俗令更能团结人心,需得谨慎筹谋战事,不可以世俗眼光待之,更不可轻举妄动。”
她将视线重新放到南诏,沿南诏一线往东看过去,最后指了下岭南以南诸国,“此处各族与大凉疆域相连,一面有海,并非孤岛,想来也应是物阜民丰。”
去年贡士进京时,岭南道崖州刺史进献一普贡奇珍,名曰“牛乳胶”,据说是树上长出来的,初始为牛乳状,涂在衣裳外面晾干后可防水,又可加工成软弹状,裹在车轮外面便不惧泥泞颠簸。
崖州城外市常有牛乳胶制品售卖,崖州刺史献了一大筐,筐中有几个牛乳胶做的彩色马球,掷地可跃至丈高,十分稀奇。
宁宴喜欢打马球,对此爱不释手,那软球弹来弹去,许多人围攻都碰不着它,甚有乐趣,可惜少府监只给他留了一个,没过多久便丢了,他去找少府监要新的,少府监一直敷衍,好说歹说才又给了一个。
“不怪少府监,此物功效特别,用处繁多,崖州重金购得树苗,可惜一直种不活,得来不易,确实值得珍惜。”裴靖说着将普贡也圈了出来,普贡西边是南诏,东边是掸竂和瞿阮,这三家风土人情大差不差,位置也差不多,想来该有的都有,“一个南诏养不活黔中,一个普贡也养不活岭南。”
“臣听十六弟提起过,岭南一直与此通商,只有一点不明,既然一直通商,牛乳胶这种好东西为何迟迟未传到望京?”盛瑾瑜在岭南道与望京之间虚虚一比,直线距离只有黔中到望京的一半。
“自是因为道路不够通畅。”奚迟去过两次岭南,甚至还去过一次掸竂,他对这两处地方也算有所了解,“黔中连接望京靠的是江水,而岭南连接望京的官道则复杂得多,水陆皆有。且此地开化甚晚,信仰十分原始,乡贤的声望权势远胜于州县官长,开道阻碍极多。”
路不畅则货不行,货不行则民不富。
大凉京内、京西、京南、京北、京黔、双北、三南、四南八大官道虽四通八达,已贯通大凉绝大部分地区,但各道路况大相径庭,有些多是旷野,有些需穿越山地密林,有些尽是水网沼泽,行路难度不同,阻碍不一而足,效果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裴靖若有所思,令安歌明天一早传户部与太府卿觐见。
盛瑾瑜盯着普贡三国看了半天,“既然如此,与其做生意不见其效,不如收入囊中。”
宁宴立马又兴奋起来,“请给臣两千兵马,臣必拿下普贡!”
“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裴靖白了宁宴一眼,一脸“你还不如我懂事”的表情,“上兵伐谋,贸易便是一条伐谋的门路。”
“伐谋不如伐心,诗周南有云,美教化,移风俗。盐铁论亦有云,王者设庠序,明教化。礼记又云,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於未形。”盛瑾瑜碎碎念着,在舆图前走来走去,“不妨将我大凉诗书礼乐传入其中,以潜移默化。”
裴靖对这个建议不予采纳,“诗书礼乐在大凉也不过肉食者之玩物,传入他方亦逃不脱被豢养的命运。”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诗画歌舞、美饰华服不过锦上添花的东西,如何能与为生存栉霜沐露的庶民产生共鸣?贸然闯入其间不过看个热闹而已,便如同凉人在街上看那些从西域、南海传来的杂耍,图容貌衣着之新鲜,贪把戏表演之惊奇,看过便看过了,若非有钱有闲的人,否则哪舍得工夫和资财静下心来钩深探赜。
再者,有工夫看热闹的多非普通人,若不能自庶民中发扬光大,又谈何普及教化,到最后又要变成贵族圈养的玩意儿,一时新鲜感带来的人潮鼎沸不要也罢。
“耕织,食衣,农工,如鱼之水,离之必死无疑!”裴靖笑了一声,笑容里有些不怀好意,“生存乃文化之基,断不可本末倒置,否则便是空中楼阁,迟早烟消云散。”
若想控制一处人地,便得从高低贵贱皆不可缺的吃穿用度入手,使其衣食住行尽为大凉所出,便如同魏晋名士离不开的五石散,天长日久,深入骨髓,离之抓耳挠腮,戒之不似人形。
“智者不寿,”盛瑾瑜斜眼瞄着裴靖,意味深长地扬眉,“陛下务必当心啊!”
“你个王八羔子胡说什么!”宁宴闻言勃然大怒,“陛下,此贼诅咒天子、贼心不死,快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他只一张嘴,怕什么!”裴靖揉了把宁宴的脑袋以示安抚,眼睛依旧看着舆图,未曾赏给盛瑾瑜半个眼神,“不寿总比庸庸碌碌强一些,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盛瑾瑜反看向奚迟,“不知奚郎君作何感想,整整一年只写了四篇文章,未出一本诗集,是打算彻底消失在文人视野中?”
“在下生活美满,无意呻吟春秋,”奚迟伸手捋顺裴靖鬓边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怀瑾兄倒是又出了一本文集,在下有幸拜读大作,幽怨孤寂之情溢于言表,想来定是心意坎坷吧?”
“我坎坷是因为谁?”盛瑾瑜眉眼森冷,表情愤激,“若非有我在外为你二人披荆斩棘,哪有你们的好日子过,你可知外头有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蜂浪蝶,没有我挡着,陛下早栖香宿雾、沉酣花林了!”
“你胡说!”裴靖险些跳起来,竟有人敢当面污蔑她!“你这是诽谤!他诽谤我啊!我不是那种人……”
“陛下!”安歌趋步进门,打断裴靖苍白无力的狡辩,“南诏高山诺求见。”
高山诺?
裴靖面露茫然,“高山诺是谁?”
安歌挤眉弄眼地一笑,“回陛下,便是那位南诏少年呀!”
盛瑾瑜立马翻眼撇嘴,阴阳怪气,“我不是那种人。”
裴靖有点尴尬,低头吸溜着盏中的茶汤,直到玉盏见了底才无奈地放下,“宣。”
盛瑾瑜没好气地“嘁”了声,拽着不情不愿的宁宴去书阁暂避。
高山诺不懂大凉礼数,跨步进门来,弯腰行了个手势奇特的礼,大凉话说得倒是口齿清晰,“外臣高山诺拜见皇帝陛下,愿诸天神保佑陛下吉祥如意。”
裴靖看到这位名唤高山诺的异族少年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宁宴,热情奔放如盛夏午阳,令人不由得心生欢喜,便忙赐其入座。
宁盛二人躲在拐角处偷偷窥视,盛瑾瑜悄悄与宁宴耳语了几句,宁宴登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裴靖未曾觉察那边欲起的波澜,一门心思和高山诺打探情况。闲聊中,她得知此人并非南诏人与康居人的混血,而是地道的康居人,因动乱随族人迁居南诏,又因相貌出众被选入宫中,进而随使团来到大凉。
高山诺似乎仍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和随使来访的目的,“皇帝陛下,外臣以后都要住在宫里吗?”
“此事容后再议。”裴靖笑容温和,“我从未去过康居,你且与我说说康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