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卸甲入朝
宁宴这场赎罪众议裴靖只听到一半便走了，有些紧急政务需要处理，不方便在政事堂召见臣工。
她离开后，在林正和的干涉下，宁宴最终以所有加衔及部分军功赎去诸刑，保住了西凤麟卫大将军的职事官。
裴靖看过定罪书，同意如此处置，然事后又闻宗正卿禀奏，称顺帝使宁宴袭爵，遂减等承袭，为凉郡王，加授尚书兵部侍郎一职。
袭爵是顺帝的决定，文职是对降阶的安抚，个中虽掺杂了裴靖的私心，却未曾违反大律，长安县令纵使极为不满，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宁宴很高兴这般安排，什么职虚勋散，在他看来都不重要，总之他大仇已报，夙愿已了，家门重立，血亲安息，他已对得起大凉和列祖列宗，再不愧对、惦记什么，这个勾心斗角的垃圾官场谁爱混谁混，反正他不想奉陪了，若裴靖能同意他去官归隐，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不确定裴靖在他惹出这些麻烦后还愿不愿意要他，每当需要确定裴靖心意时，他总会失去冲锋陷阵的勇气，变得瞻前顾后、畏葸不前，莫说动作，只连问都不敢。
于是他逮住来凉郡王府宣旨的孙荣洲，请孙荣洲帮忙旁敲侧击一下。
孙荣洲断然拒绝，要他进宫谢恩时自己问。
宁宴在家磨了一天一夜，终于鼓足勇气进宫陛见。见到裴靖的刹那间，脑海果不其然陷入空白，事先组织好的语言忘了个精光，鼓起的勇气也漏得一干二净，谢过恩便畏畏缩缩地退去一旁，乖巧跽坐案后，垂首不发一言。
裴靖时至今日才有工夫细心打量宁宴，将近两年未见，眼前这人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比在京时瘦了一圈外，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枕戈待旦，定然吃不好也睡不好。
她瞧着宁宴明显瘦削的脸颊，十分心疼，“晚膳想吃什么？”
宁宴一直沉沉低着头，只等裴靖大发雷霆狠狠骂他一顿，谁知等来等去，对方却只问他晚膳想吃什么，他错愕地抬起头来“啊”了声，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靖，“吃……陛下为何不骂臣？”
裴靖比宁宴还不可置信，“你这……你这爱好传出去可不好听！”
宁宴嘴唇嗫喏着，似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十根手指头绞成了麻花，只看着都替他着急。
“宴哥已认识到错误，往后断不敢了，陛下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吧！”生气归生气，奚迟也很心疼宁宴的奔波劳苦，想到这人以后会留在望京，不再亲自带兵，犯错的机会应该不多，便迫切希望君臣二人能够和好，免得更多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昨天的赎罪众议当真看得他心惊胆战。
宁宴收到奚迟暗示，立马跪去殿中，言辞极尽恳切地认错，并保证以后定谨慎行事，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裴靖没打算计较先前的事，但为免宁宴总是于心不安，便顺水推舟地说了原谅。
宁宴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实在是从顺帝到她这一代代皇帝惯出来的，着实怨不得旁人，也不知在她百年之后，下一任皇帝能否同样包容善待宁宴。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便见陛前刚站起来的人又跪了回去，不禁失笑，“你的膝盖粘在地上了？”
宁宴表情讪讪，起身退开。
“晚膳想吃什么？”裴靖又问了一遍。
宁宴又开始绞他那十根细长的手指头，“红丝馎饦吧。”
裴靖点头称好，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她只是想帮宁宴卸下心防，放松心神。这人征战初毕即长途奔波赴京，本就疲惫不堪，甫入京又因罪被捕受审受罚，最近两天恐怕没少担惊受怕，需得找个由头好生松快一番，身心接下来才能休息得好。
奚迟看穿裴靖心意，遂提议道，“今日天气宜人，陛下可要去芙蓉池转转？”
孙荣洲从旁补充说，“昨日玉衡学士宋清深申请今日芙蓉池赏花，眼下正与众待诏在黄叶塘。”
宋清深乃宋鹤次子，太学算学算术科博士宋清远的哥哥，林正和的二女婿。
宋氏本身颇有家资，宋清深便未因宋鹤清廉而老实本分，其人早年不务正业，整日斗鸡走狗、沉浮里巷，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十六岁聘林氏二娘为妇，仍不知悔改，至及冠之年完婚，而后不出两载，竟在夫人林二娘的敦促下改邪归正，发奋读书。
林氏女贤德之名因此广为人知，为高门大户争相求娶，或聘为女师。
正乾九年，宋清深逢郊祀恩荫入仕补为斋郎，后转迁崇贤阁正字，又考取博识鸿辞科，以乙科第一名第为玉衡院待诏，至韩修丁忧卸任，迁玉衡院学士。
说起来，宋清深与宁宴也是狐朋狗友，在大邺的时候便相识交好，宋清深随宋鹤被贬出京的那几年二人断了联系，至望京又重续前缘，只不过再见面时皆已洗心革面，不再做那招摇过市、眠花宿柳的事，只当作普通朋友相处。
“待会儿你见了宋学士，莫在众待诏面前提及旧时光阴，免得宋学士没脸。”奚迟不放心地叮嘱宁宴，这人和裴明礼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互相拆台揭短，宋清深与这二人不同，旧事重提多半不会令其感到亲切。
“放心吧，我和他没那么熟。”宁宴与宋清深不过酒肉朋友而已，对方从文他从武，又聊不到一起去，坐在一起最多饮点酒、吹点牛，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裴靖不以为然，“无所谓，芙蓉池有十景，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陛下，恐怕暂时去不得。”孙荣洲从旁提醒说，工司前段时间表奏称要翻新芙蓉池，眼下仅黄叶塘与宫外六景翻新完成，其余三景还在上漆重雕中。
裴靖迟疑了一下，眼珠子一转，有点想去宫外看看。
奚迟再次看穿裴靖的想法，连忙劝阻，“眼下外国使臣齐聚望京，城中多异族生客，堪称鱼龙混杂，陛下还是莫要出宫为好。”
大凉国土愈大，裴靖面临的危险便愈多。最近每天都有使团进城，难免会有一些居心叵测之人趁机混入城中，况且呼衍安达兄妹三人的囚车即将抵达望京，亦未必没有部下拥趸暗中追随而来，是当小心为上。
裴靖张了张口，失望地“哦”了声，决定还是去黄叶塘。
路上，她又想起奚迟刚刚说过的话，便问孙荣洲还有多少使团未到。
秋闱即将开始，考生一年多过一年，今年更比去年多了三倍有余，有司前日表奏称，望京人口已逾百六十万，请求加运粮食。
这个数目并未将使团也算在内，当下来使已近千人，千金台、不知晚、红袖招等一众巨馆皆在四处求购粮肉果蔬，生生将市价抬高了四五倍。
人口若再继续涨下去，莫说城里，只怕宫里都要吃不上饭了。
孙荣洲掏出簿册，戴上叆叇，瞧了半天，“回陛下，不多了，也就二百来个吧！”
“二百来个？”裴靖扭过头去震惊地看着孙荣洲，险些破音，“哪来那么多使臣？哪来那么多国家？”
孙荣洲翻着簿册，“比如塔拉所在的那个岛，不过半个江南道大小，却有二十八个国家……”
“等等，”裴靖伸手打断，挠了下脑门，“塔拉竟然有二十七个邻居，我怎不知？”
宁宴尖叫起来，“那个岛不就是塔拉国吗？”
“其实有二十八个国家，塔拉只是岛上最大的一个国，最小的那个人口只有四百人呢！”无所不知的皇帝陛下竟然不知此事，孙荣洲不免有点沾沾自喜。
宁宴扯住孙荣洲的袖子，着急问道，“是裴晓义灭的吗？”
裴靖揉宁宴的脑袋一把，“是南虎威卫宜州军出的兵，裴大并未参与，只提供了一架‘白虎’而已。”
宁宴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未被裴明礼比下去，还好他从军够早，军功攒得够多，否则昨日一扣，他定要落后于裴明礼。
裴靖忍了又忍，没好意思说“还没来的都别来了”这种话。平时倒也罢了，当下大凉威名正盛，正宜广迎宾客登门，传扬国威，震慑四方，而免自囚于室。只不过……
她闭上眼睛捏着鼻梁，感觉心脏和脑袋都在隐隐作痛，“朕！的！钱！”
她立马不想去黄叶塘了，也不想翻新什么园子了，只想立刻马上召见户部臣工，让他们想办法捞点回本。
然而黄叶塘没去成，户部官也没见成，因呼衍兄妹的囚车到了。
裴靖本想即刻宣召，却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不敢相信南戎就这样输给了大凉，这与她印象中的草原霸主大相径庭。这使得她忐忑不安，再三拒绝与呼衍安达见面，只将人投入玄武司狱关押起来。
直到夜间安寝，她仍不敢相信，“南戎这便没了？”
宁宴弹坐起来，目光幽怨，“陛下是在质疑臣吗？”
裴靖急忙狡辩，“是你太厉害了，我一时没缓过来。”
“这还差不多！”宁宴满意地躺回去，揪着被子扭来扭去，“陛下，臣这么厉害，陛下可以奖励臣抱着陛下睡嘛？”
“可以！”
“这样可以嘛？”
“可以。”
“这样呢？”
“你别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