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示假隐真
呼衍安达被带离天权殿时狂吼着质问裴靖当年是谁救的她,奚迟怕问得太多惹人起疑,更怕这人无畏生死下说些不该说的,便一刀将其敲晕,使人抬走。
其人未即刻被送回玄武司狱,而是先随文隽回了公主府,是杀是放由文隽决定,但释放后的结局文隽做不了主。
呼衍安达的事至此算是基本了结,当下最要紧的变成了宁宴。
裴靖三人并排坐在天权殿前层陛顶端,这里居高临下,光线充足,视野开阔,天气冷热适宜,微风拂面,暖而不燥,正宜放松身心,纾解愁苦。
裴奚二人一个坐在宁宴左手边,一个坐在宁宴右手边,一个给他擦眼泪,一个给他擦鼻涕,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心灵惨遭重创的大将军。
宁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睛和鼻子被手绢擦得红红的。
他完全无法接受伤害裴靖的元凶是文御,他一直以为文御对裴靖愧及膏肓是出于判断失误,和他一样对自己犯过的错念念不忘、难以释怀,从未想过会是因为包藏祸心和借刀杀人。
如今看来,那些感他至深的心意恐怕全都是假的,那些立后分权的情话恐怕也只是意图欺骗裴靖入宫自囚的谎言,那人面对裴靖时的心虚恐惧应远胜于愧疚。
他以为光风霁月的表哥,英明神武的皇帝,竟然是他的杀妻仇人,这番真相于他而言堪称信仰崩塌。
“其实先帝待我很好,让我做官,还让我做皇帝。”裴靖非常认真地帮文御说好话,并非只是出于安慰,而是真心话。
如果站在她身前替她对抗世俗礼教、与她分享江山和权力都不算好,她实不知还要做什么才能称得上好,即便二人之间有所隔阂,她自觉这些补偿也足够了,何况她对文御并无仇怨。
“是啊,先帝确实早已知错悔改,”奚迟赞成地点着头,“陛下外放那几年,先帝在朝中拼命护着陛下,平日里的巧思、偏心和分权相比着实有些微不足道,便不提了。”
“他是皇帝,家国子民为首,皇权地位为次,你不能要求他和普通人一样耽于私事。”裴靖说这话时多少有点心虚,文御在任时的所作所为乍一看确实为国为民,但越看越经不起推敲。
为使史书粉饰真相,她当真已绞尽脑汁。
奚迟貌似意识到此言有溢美之嫌,不由得看了裴靖一眼。
裴靖移开与奚迟对视的目光,摸了摸鼻尖,接着劝说,“我们是日躔卫,为皇帝出生入死是理所当然,你这般怨怼岂不违背日躔卫的信条准则?”
“我不……”宁宴正欲反驳,却发现裴靖所言无错。
日躔卫于皇帝的命令只需听从,无需质疑,让活便得活,让死便得死。景帝因心情不豫杀太微与营众三十余人,文帝因皇后摔跤小产杀太微与营众九人,文御已是少见的拿日躔卫当人看的皇帝。
“但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奚迟临阵倒戈,在裴靖的瞪视下又倒了回去,“纵使如此,也是道帝指派给先帝的,自是要唯先帝马首是瞻。”
宁宴不管二人说什么他都难以接受事实,俯身埋面于膝,声调哽咽,“文氏没一个好人,没一个待你好的,你杀了我吧,我代他赎罪!”
裴靖毫不犹豫地反驳,“无姜待我可好了!”
宁宴哭唧唧地翻起旧账,“她曾和陛下抢臣这颗瓜!”
裴靖不许宁宴再提这件事,“那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前两天她写信给我,说帮一个被夫家虐待的小娘子状告和离告赢了,又怕其前夫不忿打人,便将人带在身边读书游历,她现在又聪明又稳重,办事也很是妥帖,大有长进呢!”
奚迟点头附和,“长公主师名甚佳,离开望京时好些学生哭着送她。”
“可这与先帝何干?”宁宴抬头看着二人,眼泪汪汪。
“好像……是、是没什么关系……”裴靖登时噎住,着实词穷。
“陛下的意思是……嗯……”奚迟好一番深思熟虑,生怕说多错多,适得其反,“是说……文氏还是有好人的,你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是这个意思!”裴靖揽住宁宴肩膀,“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呢?”
“逝者已逝,生者犹存,你若真过意不去,想替先帝赎罪,往后言行便谨慎些,少给陛下闯祸即足矣。”奚迟见宁宴醍醐灌顶,赶紧将人拉起来,勾肩搭背进殿去,“今晚裴大宿直,把他叫来一同畅饮如何,自你回来,咱们仨还没正经坐在一起饮过酒,往后你二人同司任职,得多聚聚才是……”
裴靖目送两人进殿,朝不远处的安歌招招手,低声询问起居官手里的那页纸要回来没有。
安歌神色惭愧地摇了摇头,“二位螭头坚决不给,甚至看都不许,婢子好说歹说才得以远观,其上皆按呼衍安达所言如实记载,称先帝忌惮陛下,欲借南戎之手除掉陛下。”
“这也太难听了!”裴靖着急追问,“你没说是我要的吗?”
“婢子说了,正因如此才不肯给,彭舍人称史家直言不讳,自有评判,请陛下勿要干涉。”
裴靖沉思良久,又问道,“那你看到他二人将起居注放在何处了吗?”
“就放在书案上,理毕会送去摇光馆。”
“这样啊……”裴靖了然地点了点头,托着腮沉默地望着前方,面色愀然,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阶下对面而立的两列北玄武卫身上。
起居注通常是今日书明日送,起居官初理,摇光学士正字,太史修撰撰书,三五日内成不了,时间充裕得很。
安歌见裴靖的视线一直在北玄武卫侍官身上打转,恍然明悟,“陛下是打算……”
“我可什么都没打算!”裴靖忙不迭地撇清自己,起身拍了拍衣裳,若无其事地进了天权殿。
当夜,奚迟邀请裴明礼小聚,三人原本是要出宫去“不知晚”的,但裴靖建议在天枢殿摆席。
好友四人也是许多年没有坐在一起了,可惜二川不在,那二人一个辞官陪文禾游历去了,一个远在泸州要明年才能回来,好在宁宴和裴明礼话多,席上并不冷清。
饮酒过半,趁宁裴二人聊得热火朝天,裴靖悄悄将奚迟唤入内殿,教其趁夜走一趟朱宣门外的中书内省和门下内省,去起居司找找今日的起居注。
“陛下又要替他遮掩?”奚迟瞬间明白裴靖的意图,眼底不免浮起一层薄怒,“甚至不惜捏造事实,偷窃文书?”
“你小声些!”裴靖连忙捂住奚迟的嘴,“我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没必要事事都直言不讳。”
奚迟扒掉裴靖的手,面露嘲讽,“好啊,那请陛下先告诉臣,道帝让陛下带回的那卷帛书当真是南戎王城的城防图吗?”
裴靖无比坚定地点头,“是。”
奚迟挑了下唇角,“为何先帝弃之不用?”
裴靖眸光一颤,打了个哈哈,“因为无用吧,当时兵力不足,粮饷亦不足,或者……”
“或者根本不是什么城防图,而是道帝写给他的一封信,提醒他,自己已知晓他的阴谋诡计,教他放你一条生路,不要追杀你!”奚迟说得咬牙切齿,几乎喊出声来。
尽管二人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惊动了外殿,宁宴快步走进来,担忧地望着神色各异的二人,问发生了何事。
“无事,我正给阿迟安排任务呢!”裴靖轻浅地笑了一下,目视宁宴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头敛了笑容,“你想多了,就是城防图。”
“好一个城防图!”奚迟怒极反笑,将藏在心里的秘密一股脑抖了出来,“那卷帛书臣看过!在交给先帝之前,臣担心是重要文书便先打开看了,那是道帝为陛下求活的家书,文末附着助你逃出南戎的路线,是不是城防图,臣不比陛下清楚吗?”
“我承认我没看过,甚至不知那卷帛书究竟是何模样。”裴靖尚未来得及打开帛书即被擒获,醒来后听闻帛书已被交给文御便放心得没有再问,往后亦再无人提起,实不知奚迟为何紧抓不放,“事已至此,先帝也已驾崩,他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你又何苦相问?”
“陛下既知他已死,为何还要替他遮掩?”奚迟气得眉心颤个不停,“不是你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你,你何必费心多此一举?世人有知晓真相的权利,应当知晓先帝是个怎样的人,害人的都不害怕,被害的为何要害怕?”
“阿迟,你当真不知我在怕什么吗?”裴靖有些无奈,也有些烦躁,“你希望他们知道我是道帝的太微吗?你看不出他们怕我怕成何等模样吗?他们会将对我的恐惧尽数归罪于日躔卫,小重山的所有人都会被逼死,日躔卫将不复存在!”
“只要陛下下令,臣可以带他们逃走!”
“你救得了他们,救得了日躔卫吗?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裴靖怅然太息,“日躔卫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暗剑,没有人希望它继续存在下去。”
奚迟颓然无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裴靖抚开奚迟的拳头,“去吧。”
凉风倏然吹动烛光,窗页吱呀翕张,身影跃入夜海。
